“杂交的亲王诞生于血和火之中......”有人在轻声吟唱,曲调怪异颠倒,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一句词,把她听出一层层鸡皮疙瘩,被招魂似的唤醒了。
然而睁眼还不如不睁开,周遭全是漆黑,她依旧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点点滴滴的水声,被吟唱声衬托得莫名空灵悦耳。
这是什么地方?
傅晚呆呆地听了半天,想起昏迷之前自己热血上头,为了审判官冲进传送阵内。
说是因为审判官也不太恰当,毕竟在这种未知的可能需要战斗力的环境她还不如陆澈有用。
但在传送阵打开的刹那,心脏却开始激烈地跳动,灵魂深处冒出没来由的熟悉的战栗,在瞬间占据她的全部心神:跟上去,一定要跟上去,不然——
可是不然什么?
不然审判官还会死吗?
不可能吧,那毕竟是审判官。
有件事傅晚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她被审判官救过一命。
彼时圣裁所成立不久,政局动荡,治安不良,未成年、未分化、容貌佳的小孩子是黑市里上等的货品,一旦分化成Alpha就能卖给十三区当选手,或者分化成Omega卖给权贵当金丝雀。
他们管这个叫“赌石”。
傅晚运气不好,亲身父母早亡、养父母在收养她之后没几年就生出了自己的孩子,她沦为一个家的孤儿和另一个家的边缘人,在十六岁时被人绑架勒索,赎金迟迟未至,她就知道自己成了新家的弃子,从此辗转在黑市的人贩子手中,成为精心待开的那块石头。
只可惜自己这块顽石迟迟没有分化的迹象,连人贩子都失望了,在十七岁生日的那天给她戳了个“Beta”的标签,就像给猪烙商“劣质”的猪肉章,一脚踹进了黑市里最低贱的出卖劳力过活的奴隶堆里。
那时审判官也还是这副模样,金发蓝眸的青年,出现在脏污腥臭的黑市里,就像太阳照在污水潭,而她因为偷吃在挨打,烂泥般地倒在下水道边,审判官冷眼旁观了半晌,突然说:“你快要死了。”
周遭几个人拳脚不停,边骂边打,那句话却像是凭空撑起结界,只有她听见了:“......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反抗?”
“我三天没吃饭,没有力气。”
“但你怀里有吃的。”
“因为有个孩子五天没吃饭......她还在分化。”
审判官叹了口气。
毫不留情的拳头重重袭来,半道时忽然改变方向,一拳撂倒了同伴。
“你脑子有病?!”
傅晚惊呆地看着这几人内讧起来。
然而机不可失,她攒起最后一口力气逃跑,穿过阴暗街巷,跑到了一处街角的小房子里——由捡来的塑料袋、广告布、废旧灯管和墙角搭起,如果这还能叫做房子的话。
房门打开,那个挨饿的孩子面颊凹陷,两眼凸出地躺在塑料袋上——她还是死了,死在分化期的最后一刻,空气中不成熟的Omega信息素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先和臭水沟的气味融合在一起。
傅晚茫然地看着她,听见耳畔有人说话:“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她心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正常人吗?扭头看去,居然还是那个不像生活在这里的青年。
她也这么问了。那个人沉默良久,模糊地说了句“也是”。
傅晚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他声音模糊,是自己要昏迷,不知是晕倒还是要死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这个格格不入的人问:“你有什么愿望?”
愿望......
她虚弱地张张嘴,“我想变成一个Alpha。”
比现在强大一点,比现在少一点无能为力。
就算被卖到十三区,也好过什么都做不了地看着死神一个一个降临到别人身上,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如果你真的变成一个Alpha,就来找我吧。”
她倒入一片并不甜蜜的Omega信息素中,然而那古怪的、难言的味道渐渐沉淀出另一种滋味,闻起来熨帖又熟悉,像是梦中才有的谁的怀抱。
而现在——她再一次闻到了那个味道!
傅晚摸索着站起身,朝味道来源走去,越走气味越浓,水声越响,歌声却越轻。
她边走边想,什么是杂交的亲王?
亲王她知道,吸血鬼族群中的行政官员,和首都的区长差不多,杂交......难道半人半鬼么?
空而寂的黑暗中忽而有女人一笑,把傅晚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半人半鬼,那叫尸鬼,怎么配称亲王?”
话音落下,她看见了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身侧是一汪池水,和眉眼里的笑意一齐粼粼泛光,照亮了周遭方寸。
这场景诡谲异常,傅晚却没顾上害怕,反倒大着胆子追问道,“刚刚是你在唱歌吗?‘杂交的亲王’是个什么东西?吸血鬼吗?”
“不一定是吸血鬼,”女人说,“‘亲王’只是一个隐喻,重点在‘杂交’。”
“人类和恶魔,天使与恶魔,天使跟吸血鬼......都有可能。”
“但是半人半鬼不可能,”傅晚若有所思,“为什么?因为人类是吸血鬼的食物,所以吸血鬼的血液对人类来说是剧毒?”
女人摇摇头,“不是。”
“因为吸血鬼和人类......本来就是同族。”
这句话信息量大到爆炸。
傅晚霎时懵了。
女人变换了个姿势,血一般的红发从肩头滑落,牵引着傅晚的视线落进水面。
傅晚瞪大眼睛,连连倒退几步:“这水......”
女人笑意更深,暗红的色泽仿佛从发丝流入水中,最终一点一滴在她灰蒙的瞳孔中晕染开来,“这水怎么了?”
“这是血吧。”傅晚奇异般冷静下来,“你是吸血鬼?”
女人歪了歪头。
“我记得你,审判官的副官。”她没有否认,“你不是很害怕吸血鬼么?但你好像不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