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层的壁画铺陈在地面，被正中一尊姿态诡异的雕塑遮挡大半。
形式是常见的天使手持长剑斩杀恶魔。然而细看天使的脸却是杂种亲王，恶魔则是奥菲莉亚，所谓的长剑是杂种亲王变异的手掌，时间停顿在手掌洞穿胸膛的那一刹那。甚至不用等到时间恢复流淌，只要琼趁此时轻轻动个手，奥菲莉亚便将死于非命。
直到此时，琼才提起几分兴味，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兑现承诺，把教皇甩给重伤的卡西耶尔，两人齐齐跌倒，狼狈的模样简直不忍多看。
他走向奥菲莉亚，矮身端详着胸口的创伤，对紧闭双眼的奥菲莉亚道：“卡西耶尔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但是我懂。你和天使长合作偷梁换柱，打算用一个虚假的、不会成功的末日诈出有心之人，比如我，结果杂种亲王的突然失控打乱了你所有计划，你可能想过要死的，但死在杂种亲王手里绝对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性，一是因为你就是最好的燃料莫莱亚斯的族长，二是因为杂种亲王能复制血律，而你的‘幻境’是你骗过这么多人甚至是商钺的最后把握，一旦被它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你没有选择，只能用幻境稳住屏障定住杂种亲王，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因为事出紧急，幻境的范围甚至还包括自己。”琼站起身，摇头惊叹于奥菲莉亚的奇思妙想，“可你现在也快到极限了吧？在等谁给你一个解脱，这位自顾不暇的正义天使么，还是那位躲躲藏藏的天使长？”
奥菲莉亚没法回答，被点名的卡西耶尔气息微弱，一旁的教皇被吓呆在原地，忽然回过神似的扑通跪倒在琼身前，“大、大人，我错了。”
卡西耶尔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琼拖长地“哦”了一声。
教皇深深俯首：“我错了，我该死，我一时被卡西耶尔蒙蔽妄图逃跑，不识神明恩典，罪该万死，现在我彻底醒悟了，我愿意为神的降临奉献一切，将人间的罪恶都涤荡革新！”
卡西耶尔茫然地想，是祂错了。
祂一直下意识地将教皇当作初次见面时那个笑容腼腆，容易害羞，因为出身不幸所以格外努力的男孩，但教皇一直都不是那样。
他是这些形容词的反义词。
“恶毒，下贱，不择手段，短视功利，奴颜婢膝，对，没错，这才是我。”
另一张久违的脸渐渐和教皇重叠起来。
“但没关系，骂我几句而已，等我坐到最高的位置上，跪在地面骂我吧，随便怎么骂。”
琼玩味道。
“冕下，以前你也这么说的，现在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我做什么都可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毫无怨言！只要，只要神的荣光不要抛弃我，我会成为最忠诚的信徒，余生都会我这一次错误赎罪！”
“可以。”琼点点头，“那就你来打破奥菲莉亚的幻境吧。”
教皇的哆嗦兀地暂停，上下齿关重重撞在一起，“我，我怎么打破。”
“很简单，拔出杂种亲王的手，奥菲莉亚就没法维持住幻境了。”琼笑眯眯道。
眼见教皇信以为真地上前，卡西耶尔喘着气挣扎道：“慢着，等等！你知道打破幻境意味着什么吗，别去！”
拔出手，奥菲莉亚就会死，血律的宿主一旦死去幻境自然就消散，用幻境粘连的屏障就会彻底出现第一道裂口，从中涌出来自封闭千年的死地的罡风。
那绝非一个孱弱的人类Omega所能抗衡的。
教皇一步步地走上前。
“站住，你什么都不懂！你会死的！”
教皇猛地大吼：“对！我什么都不懂！”
他走在最前，背对着琼和卡西耶尔，无人注意地淌下两行泪，在红袍上晕出两块深色的印记：“我只知道钱！只知道权！攥在手里的我才相信我真的有，我不可能一个人跑去当乞丐！
他双眼一闭，握上杂种亲王的胳膊。皮肤表面覆了薄薄一层羽毛，比一般的刀片还要锋利，很快割破他的掌心，鲜红色的血滴瞬间冒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到奥菲莉亚的脸上。
冷眼注目的琼挑高眉毛，耐心等待屏障的碎裂。
但是没有。
杂种亲王依然静立不动，它身上流淌的幻境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的奥菲莉亚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脸上教皇的血液淋漓成道道血路，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灰飞烟灭——
不对！
他猛然回头，一道镰刀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斩向琼，刀面反射出一双同样雪亮的双眼。
奥菲莉亚！
不，真正的奥菲莉亚依然躺在原地，这个是幻境！
琼大怒，躲避的同时重重向教皇打向一掌，“是你！”
被卡西耶尔接住的教皇一边咳出内脏碎片一边止不住笑，手心紧紧攥着一个血包，已经破了，但剩余的血液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溢出。
有他的，还有......傅晚的。
傅晚的血液可以破开奥菲莉亚的幻境。
他发现这一点后，可能是始终对奥菲莉亚心存忌惮，鬼使神差地让人抽了一管傅晚的血以备后用。没想到用在这里，让他唤醒了奥菲莉亚，赌赢了后者另有办法对付琼。
叫他这个小人逞了一回英雄。
剧痛让感官和记忆都涣散了，他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卡西耶尔的脸，反倒还没他梦里的清楚，脸上写满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惊怒惶恐，还有一点茫然，和梦里从容不迫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梦里的人不长这样，名字也不同。
梦里的他还是老样子，猥琐小人，曲意逢迎。
但梦里的人在怀里咽气的时候，即使小人如他也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为什么呢。
——那个人会是你吗。
——为什么要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