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会是阿桑,阿桑本人还待在莫莱亚斯的地下室里,但有那么一个人类和阿桑长得一模一样,在首都范围内失踪至今,首都的风言风语都说她已丧命。
先帝的公主,原来是来到北地做了首领。前段时间乍然收到先皇毙命新帝即位的消息,无法接受或是自觉正统,于是决定上访。
十分熟悉这种权力斗争戏码的商钺自然不啻将人往阴暗的方向想,但是公主本人爽朗明亮,在夜晚歇脚后举着两瓶啤酒砸开了商钺的房门。
“下来!”芙霜哈哈大笑,“今天可是酒神节!所有人都不准窝在房间里!”
酒神节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也许是各个地方的酒鬼不约而同拼凑出来的那么一个节日,特别是在热衷于喝酒取暖的北地。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老教堂改造的旅馆,商钺踏着古老的楼梯来到一楼,看见旅馆的后院里被燃起了一捧篝火,年轻侍从混在旅馆的客人中唱歌跳舞,脸庞的红晕看不出是因为酒精还是火光,芙霜毫无架子地蹲在一旁拍手打节拍。
商钺在一块垫子上坐下,听了会跑调的歌声,忽然道:“唱的是古语。”
“这你都知道?!”忙着开酒的旅馆老板诧异地瞧了他一眼,递过来一瓶酒,“看着不像北地人啊,能听懂?”
商钺接过,“听不懂。”又问,“讲的是什么故事?”
“据说有关以前的北地,当时北地还是个人丁兴旺的好地方,四季都是春天,到处开满鲜花,街上是比鲜花还要美丽的少女少男——”
“后来某天人们不知怎的惹怒神明,神明就降下大雪以示惩戒,”芙霜听过这故事一万遍,实在不忍耳朵再遭荼毒,插嘴剧透完,点评道,“看来这位神明的脾气不太好。”
谁知老板伸出一根裹在手套里的手指,神秘地摇了摇,“一般的故事是这样,但他们现在唱的版本可是我独家改编的。”
芙霜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人群中的领唱员在唱词过半时陡然转变内容和唱腔,欢快的歌声渐渐悲戚。
这是连混迹几个月的北地首领也闻所未闻的东西,“快说快说。”
话唠的老板难得逮到听众,把开酒的活甩给店员,擦了擦手坐到一边,拖长了腔调道:“我这座旅馆前身不是一座教堂么,整修时在祷告室的墙上发现一大片血写的字迹......”
就着篝火和雪夜,鬼故事总是格外有氛围感而不至于让人太害怕,芙霜兴奋地搓了搓手,“说的什么?”
老板也很配合地压低声音:“为一个堕天使的平反。”
商钺拎着酒瓶的手微顿,抬眼看过来。
“字迹疯疯癫癫,语句颠倒混乱,又用的古文字,我用光脑拍下来发布了悬赏解答的帖子,等了许久才等到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分析出来。”
“内容大意是,天上的神明并不是真正的神,来自人间的幽灵在久远之前便取代尊贵的神坐在统治万物的宝座上。从未有天使发现此事,毕竟质疑神明真伪,哪怕是最微小的念头都是大不敬。但有一天.......”
此时恰有寒风吹过,刚刚喝酒上头的热气被冷风一吹,霎时有些冷,芙霜隔着衣服搓了搓冒出的鸡皮疙瘩,身边少言少语的侍从开口道:“有一天,有位天使却做出如此违逆之举。”
老板挑眉:“你怎么知道?”
歌词甚至没唱到这一段。
“故事不都是这么展开的么。”侍从笑了笑,“您继续。”
老板吞了一口酒热身,“是这样。传闻那位天使虽是天使,出生的地方却是人间,睁开的第一眼所见不是神的荣光而是人间捣衣的农妇,因此比其他天使都要多几分人情味,时常借公务之便溜出天国同人类相处嬉戏。”
“彼时人间太平,人人各有信仰,可以称得上是‘诸神林立’,天使所属的北方信仰意欲散播神的福音,告诉众人世界终有末日,末日里所有凡人终须受到审判,善者上天堂,恶者入地狱。”
“天使惯常所受的都是这样的教育,有一日却听到自己最常往来的人类友人在教堂闹事,言说人类的善恶为何要由无名之神决定,身为人类安于自己的生活,并不渴望虚无的天国——神若是给予人类末日,那神就是灾难、就是瘟疫、就是最该被处死的万恶之源,杀死神,就可以拯救众生。”
芙霜张大了嘴,讷讷说不出话来。
半晌,商钺道,“后来天使和友人如何了?”
老板回忆道:“友人被处以极刑,行刑前日,天使卸去伪装想要救他,友人却拒绝了。”
友人信誓旦旦:“我不信世上有神,自然我也不相信天使的存在,即使你说你是,我也只当你是一个人类、我的朋友。朋友,死亡并不可惧,我不会去到什么地狱天堂,我只会葬在我出生的故乡。你说天国富饶美丽,我会拥有一切,但我现在就已经拥有所有想要的东西,马上也会拥有独一份的死亡,不再有任何缺憾了。”
“只是朋友,”友人的眼睛湿漉漉,如同洗去浮尘的宝石,“你空空的两只手上,是否攥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友人的死亡在天使的一生中埋下了一颗种子,真正破土发芽是天使在审判镜中看见自己的刹那。
“这就是我的罪?”天使圣洁的表情慢慢为讥讽取代。
镜子里的人开口:“你生了私心!生了自我!妄图拥有!这自然是你的罪!”
“我不能拥有么。”
那个人微微笑道:“神拥有万物,天使一无所有。”
老板“啪”地合上掌,沉浸在故事中的芙霜一抖,“这位天使不信,找神争论,不知吵了些什么,让祂发现神座上的东西不对劲了,祂就主动剥离天使的荣光,用自己的心脏打造了一把无往不利的重剑,本意想彻底杀死伪神,无奈牠实在强大,最后只好用剑封印,多余的材料留在人间以供后来人使用。可惜历史不知为何没有记载祂的伟业,北地正是友人的故乡,下雪即是友人为天使平反。”
商钺如梦初醒,“多余的材料......在哪里?”
“这我怎么知道,”老板摸不着头脑,“传说里没写。”
“留下血字的人是谁?”
“那我更不可能知道了,一定是古代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