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皱起眉,金色光芒在祂手心一闪而过,正要代替那道消逝的力量重新捆住琼,却被商钺拦住了。
商钺呛了一口镜子的烟尘,哑声道,“让他去吧。”
商钺匆匆别过头,余光里琼的身影跳入火海,毫不犹豫奋不顾身。
商钺突然想到自己和琼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却一直到琼死去也没能认清这位好友的真正面孔。
藏在萨兰厄多的心脏时,他在想什么?谎称萨兰厄多堕落时,又在想什么?
筹谋伪神复活的那么多年,他真的是想要实现那个末日么,还是也在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孤独的天使啊,难得拥有什么东西,便紧紧握住不肯放手了。
商钺握紧了伊瑟的手,闭眼跑向了充斥明亮圣光的神域出口。
*
神域入口在身后关闭。
审判镜、伪神、琼、天使长,纠缠的命运在此时此地画上句号,连同另一个时间线里千年之后的末日预言。回到过去换来这样一个同归于尽的结局,商钺说不上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但他抓着伊瑟的手,蹒跚走在震颤不休的神殿内,余光掠过长廊上空空如也的、留给未来伊瑟画像的空位,突然心领神会,偏头对伊瑟说,“快点出去,神域可能要坠落,不能让别人发现神殿坠落和你有关。”
伊瑟的目光在长廊尽头不太明显地一顿,轻声道,“晚了。”
“什么——”商钺猝然回首,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历任天使长画像的尽头、长廊的开端,旋身走出一个白衣白发的人。像是雪白壁画上裁剪下来的一角,那人眯起眼,面容平静,嗓音里压着起伏的怒火。
“伊瑟,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看见格希,商钺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格希身后走出整齐划一的追捕天使,人人手持长枪弓箭,武器的尖端尽数对准他,他才猛然从故人见面的熟悉感中拔出,想起现在的格希刚刚经历过洛维斯特的堕落,而他是祂最痛恨的吸血鬼!
伊瑟的掌心一空,祂偏头看了松开手的商钺一眼。
一位追捕天使恭敬递上追踪仪,属于商钺的足迹被照亮,斑斑点点延伸至商钺脚下。
证据确凿,格希的眼中厌恶更重,“吸血鬼,引诱天使,袭击神殿,伤害天使长,你可认罪?”
心念电转,商钺意识到格希把伊瑟的罪微妙地定在“受吸血鬼引诱”上,当下张口就要认下罪过。
左右他是来自未来的人,指不定很快就要回去。
但是身侧放下的手却被重新握住,伊瑟的嗓音先他一步响起,“老师,他没有罪。”
“你疯了?!”商钺不敢置信,压低声音厉呵。
手腕猛地挣扎,但如同铁铸,伊瑟牢牢把住他的手,脚下一动站到商钺前方,用翅膀遮住了商钺身形,再次重申道,“事情原委复杂,但与他无关,我可以解释。”
眼见格希的脸色越来越差,商钺焦急道,“喂,伊瑟,现在是和我有关没关的时候吗,重点是你不能和这个事情还有我扯上关系!”
“扯上关系又怎么样,”伊瑟丝毫没有避讳任何人的意思,话音斩钉截铁,“我确实和你有关。”
格希怒极反笑,抬起手,“吸血鬼蛊惑天使,先把人拿下。”
“是!!”
如果是在人间单独对上追捕天使,商钺自然不在话下,但是在天国圣光的负面影响以及格希的干扰下,数十位追捕天使的同时攻势还是让商钺难以招架,即使有伊瑟的帮助。
在他露出一道破绽时,格希眼神一厉,金光长剑一出迅疾刺来!
“叮!”
那剑重重砍在了伊瑟的剑上。
师徒的剑交错,居然是这种时候。格希要气疯了,“伊瑟!!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未来的两位天使长的攻击卷起强劲气流,伊瑟的长发衣袍都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眉眼微皱,眸光凌厉,“老师,是我心甘情愿。”
“他是吸血鬼!他拿什么引诱了你!!”再次刀剑相击,格希咬牙切齿,手中金光不断凝聚,就在伊瑟全神贯注接下老师的全力一击时,那道金光突然分裂,向另一方歪斜过去——
那方向是,正被追捕天使牵制的商钺!
伊瑟瞳孔紧缩,但格希的攻势封锁住所有突破,狂烈的金光化作锁链道道转绕住伊瑟的双手翅膀,祂一时动弹不得。
说到底,伊瑟现在还是年轻,魔法没能胜过巅峰时期的老师,格希下定决心在这里给学生上好一课,告诉祂很多事情并不是可以无法无天的。
商钺有所察觉,甚至他还听到伊瑟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有不符祂性格的焦急愤怒,让他在这种时候还走了一下神。
说实话被格希收拾一顿也没什么,左右不过皮肉之苦,商钺过去未来走一遭,已经相当皮糙肉厚,只是难免让伊瑟担忧一场,等尘埃落定后他再好好安抚就没事了。
但在攻击挨上后背时,空气蓦地扭曲一瞬。
说不好是因为格希威力不俗的攻势还是震颤的神殿终于响应迟到的连锁反应,扭曲的空气一一吞噬下向商钺袭来的魔法、刀剑、长枪和弓箭,商钺周身的时间流速仿佛减慢,让他回眸的那一眼都变得无比漫长,足够伊瑟清晰地看见眼底的惊讶与恍然。
伊瑟突然想起商钺说过的一句话。
“萨兰厄多天使长说,过去的任何变化都会引起时间线的振动,我也许被时间抹杀,或者排斥回到原有的时间线。但是现在过去已经改变很多,时间线没发生任何异常,说不定我就待在这里了。”
过去早就发生改变,时间线却一直平稳推进,伊瑟被那个“待在这里”的巨大诱惑蛊惑住,下意识忽略了商钺离开的可能性。
留在这里,如果不喜欢天国,还可以去人间,另一个伊瑟陪你度过的时光、错过的岁月,都可以在我这里找回。
祂听见自己的心这样恳求,震耳欲聋地撞击胸膛。
那样陌生的感觉,一生只有一次的美梦。
然而萨兰厄多的死亡戳破了臆想的泡沫,商钺恍然惊觉迟迟未动的时间线的异样,他刚刚还在想着等到神殿的异样平稳后怎样安抚伊瑟,结果下一秒暴动的时间线终于迫不及待地要解决他这个变数,离别来得如此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和伊瑟好好告别,只能仓促地说了一句话。
“会再遇到的。”
我们会相遇的,在遥远的未来。
但是下一刻,他的手一紧。
谁也不知道伊瑟是怎么办到的,那一瞬间祂竟然挣脱了格希的锁链,冲出包围,在商钺消失的最后一秒抓住了他的手。
商钺惊愕地瞪大双眼。
这时再推开伊瑟也为时已晚,时间线骤然一拧,他刹那失去意识。
......
商钺运气不错,没有遇到时间线抹杀他这种最坏的可能性,回归原有时间线的过程也比过来时的体验美妙太多,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商钺醒来时,正好赶上圣诞的节日,教堂每半小时的钟声敲响,他在空气中闻见雪花的味道。
那很像圣池的味道,也很像伊瑟的信息素。
黄昏短暂即逝,落下的夕阳收拢最后一丝余晖,天空呈现一种深蓝的色泽,幽幽拢住各色的小木屋,屋内灯光昏黄。
家家户户正在享用团聚的晚餐,覆满雪的街道上看不见多少人。
想到伊瑟就想到在时间线拨正时握向他的手,不知道那会对伊瑟造成什么影响,商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急如焚地随手拦住人就问,“现在还有天国吗?”
大晚上的,路人被骤然出现的商钺吓了一跳,看在他长得不错的份上勉强忍下怒火,思索道,“严格来讲,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天国的存在,现在只是过过节日。”
他瞅着商钺惨白的脸色,“但如果你是个虔诚的教徒,我可以信。”
商钺:“......”
打发走这位,商钺再问了几位,回答是差不多的无厘头,他最后走到城镇中心的教堂,推开大门。
晚祷早已结束,主殿内空无一人,商钺走到中心的祭坛下,仰头看着十字架上垂死的圣子,心知肚明重来一遭,天国还是没能逃过覆灭的结局。
那伊瑟呢?
他没有重置时间线后的记忆,茫然站在孤寂的石像之下,一时之间竟然除了等待没有头绪。
伊瑟会找到他吗?伊瑟......还会记得他吗?
袖中有什么滑落,贴到冰凉的手背,是冷石的坚硬触感。
把它握在掌心,指尖描摹过羽毛纹路,商钺站在圣子和天使无声的注目中,生平第一次有了向神许愿的念头。
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国业已覆灭,神明早早消弭的时候。
背后的木门不牢固地嘎吱响,送进一阵如雪似雾的清香。
主殿彻夜燃烧的蜡烛苟延残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万籁的静谧里,远处节日的欢乐更加清晰地流淌耳边。
商钺僵在原地,听到心跳的声音,和走近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
仿佛午夜的钟声敲响,圣诞老人架着麋鹿雪车送来槲寄生的礼物。
熟悉的气息从背后抱住他,双臂锁住全身,用力地几乎要把他揉进骨和血。
从此久久的光阴和生命里,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爱是命运的奇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