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远处依然是海。
十字架背后,乌沉的水面绵延至远方的浓雾中,海岸边停泊着一只小船,名为恶的小天使双手交叠躺在船中,面容平和,胸口是致命的剑伤。
商钺的视线一顿,愣住了。
因为这里的海水是一整块光洁的镜面,所谓波涛起伏、水面晃荡的景象,只是镜面反射的另一边海水!
此时随着他们三人走进,镜子也如影随形地投射出三道影子。两道亲密依偎,一道茕茕孑立。
“好了,既然看见了,便离它远一些吧。”萨兰厄多垂着眼,和镜子里的影子对视,“别让影子再走出来了。”
退到安全距离后,萨兰厄多说,“这就是真相——天国引以为豪、天使信以为真的神殿里其实根本没有神。只有一面镜子。”
伊瑟的眼睫一颤,“那我曾经听到的是......”
“那是你自己的回声。镜子映照出你的欲望,你听到的声音都是你自己心里想要的答案。”萨兰厄多扯了下嘴唇, “很可笑吧,只有天使长和未来的候选人可以进入所谓神的住所叩询神意,但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一个人走到十字架前发现真相——我们心心念念的神原来是面镜子。”
商钺终于从彻骨的震惊中缓过劲,“那您是怎么发现的。”
“一个意外,”像是站得累了,萨兰厄多大咧咧地坐下,背靠那艘小船,“你身上不是有那块镜子碎片么,它出现在神木林中的小池塘,我是最早发现它的人,并且最早被它定罪。”
“镜子说我有罪,我自私自利,妄图把异端视作友人,我内心抗拒,便来到神殿质问神。”萨兰厄多仰着头,瞳孔里是那尊似乎亘古就存在的十字架,“谁知道,神给我的回答居然和镜子一模一样。”
那时的萨兰厄多心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疯了,居然要做千万年都没有人做过的事,祂走向迷雾的深处、走入无尽的海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答案是迷雾里的十字架,和十字架背后无穷无尽的镜子。
镜子里祂的倒影再次出现,和祂一模一样的表情,慢慢地,变成嘴角翘起的嘲笑。
“你是谁?”萨兰厄多神情疲惫。
“我是你呀。”影子说。
“神呢。”
“如果你需要的话,”影子想了想,“我也可以是神。”
真相何其残酷。
天使们千万年的信仰是一场虚无。甚至都算不上骗局,因为找不到谁是罪魁祸首的骗子。
影子眼睛一亮,抬手点住镜面,以牠指尖为中心,波光粼粼地扩散涟漪。
萨兰厄多的肩头一轻,有什么飘起,为影子牵引而去。
在镜子里,那是一缕和雾气一般的灵魂碎片,慢悠悠地缠绕上影子指尖。
萨兰厄多如有所感,伸手要去抢夺,“那是什么?”
“跟在你身后的灵魂,”影子灵巧地偏开手,附到鼻尖,陶醉地深吸了一口灵魂的芳香,“死了也要跟着你,想必关系匪浅吧?”
是谁不言而喻。萨兰厄多的眼眶骤然红了,劈手如刀,“还给我。”
但影子轻轻一笑,张开嘴,一口吞了进去。
“然后影子就活了,从镜子里走了出来。”萨兰厄多的视线落在恶的身上,“我能感受到我和牠之间存在的关联,因此变成孩童,希望遏制牠的力量。”
“然而......”
然而萨兰厄多又忍不住想,祂的影子吞下那道灵魂碎片,是否意味着影子就是友人的温床。
在无望的生离死别之后,祂和他是不是还会有再见之期?
到这里,商钺隐隐有所感,“那为什么您还是......”
“因为你说的那句来自未来的话。”萨兰厄多疲惫的眼神依然温润有光,“在未来,是不是发生了无法收场的悲剧?”
商钺闭了闭眼,下意识握紧了伊瑟的手。回握的体温夺回他的理智,让他能平静地说完接下来的话。
“不算悲剧,最后还是收场了,只是付出了一点代价,”商钺轻轻偏过头,眼睛还是红了,“您在这里封印了一个伪神,将此称为神葬之所,自己堕落下界,但审判镜还是留在了天国的圣池。后来您意外身亡,封印便开始松动,末日如预言一步一步拉开帷幕。”
萨兰厄多不见太多意外,只是轻笑了一声。
“看来那个我没能狠下心呢,怪不得特地叫我杀死我自己。”祂自言自语似的感慨道,“居然酿成如此祸端,真是不应该。”
商钺胸膛起伏,“那个伪神就是......”
“是呢,应该就是我自己的影子,吞下灵魂碎片的这位。毕竟都没有神,又从何谈起伪神。”
“可、可是琼......”商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后世的琼拼尽一条命都要唤醒的伪神,难道会是吞着自己灵魂碎片的影子么?
此时耳边噌的一声,是伊瑟拔出长剑,缓缓指向此地的入口。
那里浓雾翻滚,水声作响,多出了一道人影。
正是琼。
商钺猝然噤口。
当时审问琼的话萨兰厄多绝对听见了,但祂对这位疑似友人灵魂来源的对象没有多余起伏的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提起血液已经凝固的长剑。
“你要做什么?”琼开口,声音在颤抖,“不论是什么,天使长,我求你收手。”
意识到什么,商钺松开伊瑟的手,猛扑向萨兰厄多,却被骤然升起的金光阻挡在外。
“傻孩子,”金光后的萨兰厄多从剑身移开目光,朝商钺温和一笑,“都转达了这样一句话,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么。”
“我不死,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再有第二道影子出现呢。”
这些金光奇异地不带任何攻击性,只兢兢业业地发挥阻拦效果,商钺撑在光墙上,被翻天覆地的情绪压得喘息不过来。
“不一样的,天使长,如果可以,我不想要任何一个人再为我送死了。”商钺喃喃完,又崩溃地承认自己的卑劣,“可是我还是回到过去,走到这一步,我是杀死你的凶手吗,天使长?”
笑意微微收敛,萨兰厄多轻声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吸血鬼,谁说我是因为你去死。”
“但你有一点很好,人人有着自私本性,天使血族都不在例外,我却以此为耻,不敢承认。”萨兰厄多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羊皮的纸张,那纸遇风自燃,火苗在祂指尖跳起欢快的舞蹈,幕布是阴沉沉的浓雾天色。
那是预言书。
“甚至直到刚刚,我都不敢直说我已经知晓预言的末日终局,”森然的海风卷起祂的长发,“那个未来比你说得还要糟糕一百倍,是我该谢谢你为我矫饰。而我本打算躲在美丽的谎言里赴死。”
商钺声音嘶哑,“圭来找过你吗?”
“是呢,他给了我预言书。”萨兰厄多目光澄澈,“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在你的时间线上的那个我,应该没有得到预言书的好运。”
商钺说不出话来。
曾经的圭孤身上天国,把预言书交给了命运中的格希。
这一次因为商钺的变数,当今的天使长萨兰厄多,赫然成为这一轮命运选中的人,在一切尚未开始前,提前得知了祂等待的答案。
另一条时间线里的萨兰厄多,一边遏制影子成长,一边放任牠的存在,直到影子操纵审判镜扰乱天使的事态浮出水面,祂才后知后觉影子并非良善。
于是萨兰厄多亲自动手,用自己的肋骨把影子钉在十字架上封印,再一剑毁坏审判镜,造成了最初的神葬之所轰轰烈烈地坠落人间。
但只有萨兰厄多自己才知道,祂依然怀着可耻的希望——解决影子最好的办法是尽数根除,而祂选择了封印。
在弥留之际,祂将自己的心脏并骨骼留在神葬之所,理智告诫自己是以备封印松动之时,但无边的海水中,茫茫的雾气下,祂留下一颗心,替祂自己等待希望渺茫的重逢。
可只等到了伪神降临人间。
火光越烧越盛,舔舐预言书落下大片灰烬,萨兰厄多顺着灰烬漂浮的方向,最后看了琼一眼。
他绝望地跪倒在地,几近恳求,身后垂着灰白的羽翼,四肢牢牢锁在金色的绳索中。
那是他精心设计的用于黑暗种的绳索,到头来他还是没能挣脱自己设下的牢笼,或者说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束缚,不可能是因为他堕落地狱,自身有愧。
那大概是因为......萨兰厄多茫然地想,为什么商钺会说祂自己也堕落了呢,剥离心脏与肋骨的那一刻,祂就不可能活,遑论堕落。
琼是不是还拿着祂的心脏干了什么事?
祂下意识张口欲问,随后释然地摇摇头,收回目光,视线在商钺和伊瑟相互支撑的身形上一触即放。
“小商钺,谢谢你,你的任务完成了,早点回到该回去的地方吧。”萨兰厄多转过身,“那个给你祝福的天使还在等着你呢。”
祂的瞳孔倒映出向外蔓延的大火,奇异的镜子是上好的燃料,一经点燃就不会停止燃烧,浓烟驱散神域千年不散的大雾,露出无边无际的空旷和虚无。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正中的十字架。千万年来天使长对着一座十字架和一块镜子拜了又拜,将自己的心声翻译成神谕道道传达下去,居然这样都能维持千万年。
可是过往种种,未来种种,现在细究也没有意义了。
就像友人灵魂,来路去处,祂没有问向琼的那个问题,这些都没有意义。
萨兰厄多轻轻阖上了眼,任由暴涨的火光将祂寸寸吞噬。
“萨兰厄多!!”
撕心裂肺的声音,来自祂的身后。
萨兰厄多没有回头。
轰!
神域震动,商钺身形摇晃险些摔进海里,被伊瑟伸长胳膊拦腰抱住,祂的声音急促,“这里要倒了,我们先走。”
商钺愣愣点头,撑着伊瑟的胳膊,跌跌撞撞往外走。
路过琼时,琼身上的绳索光芒微闪,这意味着调用绳索的力量正在极速衰弱。
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只见琼猛然挣脱绳索,站起身,却朝着和出口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