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橙红色一点一点过渡到灰紫色,房顶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起来。牧玄没再说话,我也没多留,退出来带上了门。
晚饭在旅馆旁边那家杂货店买了泡面。阿亮烧了热水,三个人坐在旅馆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各自端着一碗泡面吃。沙发弹簧有点塌,坐下去往一边歪,我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角度。泡面的热气混着调料包的香味在安静的大厅里散开,落地扇的扇叶上落着灰,安静地立在那儿没动。
男人坐在前台后面,偶尔抬眼朝我们这边看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吃完面阿亮把碗收去倒掉,回来的时候说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往外看了看,街上的路灯亮了几盏,但光线很弱,照不出多远,更远处的路和房子就浸在昏暗里,只有轮廓比夜色深一点点。
"走吧。"牧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外套穿上了,马灯提在手里,玻璃罩里没点火,但路灯的光穿过玻璃,整个灯罩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阿亮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牧玄。
"我也去?"
"你留在店里。"牧玄说。
阿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
"很快回来。"
牧玄推开玻璃门,我跟着他出了旅馆。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湿气,还有一种从地底下透上来的、若有若无的温热。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子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路边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沿着主街一直往镇西走,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石,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灯也越来越少。走了大约十分钟,路右侧出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场,空场尽头是一栋低矮的旧建筑,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模糊而笨重。
老磨坊。
外墙是灰砖砌的,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芯。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几根房梁斜斜地支棱出来。门板是两扇厚木板拼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门框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舌搭在锁扣上,但没有锁死。
牧玄走到门前,伸手把铁锁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他推开一扇门板,木板铰链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夜里拖着尾音。
一阵风从磨坊里面涌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臭,但不算好闻,像被热水泡久了的石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牧玄侧身进门,我跟在后面。马灯在他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玻璃罩反射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让他面前的几米范围勉强能看清。
磨坊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地面是夯土的,坑洼不平,有几处明显低洼的地方积了水,在昏暗里反着银灰色的光。墙角的木架子塌了大半,散落的木板和碎砖堆在地上。空气中那种温热的土腥味比外面更浓了,像整座房子的地基都在缓慢地散发着热量。
牧玄停在磨坊中央。他的视线越过塌掉的木架,落在地面的水渍上。水渍沿着墙角蔓延,从磨坊的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最终流向磨坊深处一个敞开的方形洞口。
地窖入口。洞口没有门,边缘的砖石参差不齐。从洞口往下看,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但有一股更浓的温热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水汽。
牧玄在洞口站定,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边缘的砖石,然后起身踩着旁边的台阶往下走。台阶是石砌的,狭窄陡峭,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石子被碾动的响声。我跟在后面,伸手扶着台阶侧面的墙壁,掌心触到的地方微微发温。
地窖不大,大约五六步见方。地面还是夯土的,但中央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凹陷最低处积了一小洼水,巴掌大小,在昏暗里泛着暗淡的水光。积水旁边的墙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砖缝中间斜着往下延伸,裂缝边缘的砖面颜色比别处深。裂缝末端正在往外渗水,一滴水珠从裂缝底端慢慢鼓出来,膨胀到足够大之后脱离墙面,落进下面的水洼里。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洼水。温的,不像是水该有的温度。指尖触到水面,有点黏。
我把手指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感觉有点像落花谷裂痕里透出来的那种味道。
我转头看向牧玄。他站在地窖中央,右手微微抬着,掌心朝向渗水裂缝的方向,五指自然张开。马灯放在脚边的地上,灯罩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没有动,肩膀微微前倾。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同时动了一下,指腹往下压,又松开。
我蹲在原地没有动。地窖里的空气安静到能听见水珠从裂缝边缘滴落的声音,隔几秒一滴,啪嗒,在水面上溅开一圈极小的涟漪。牧玄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没有放下。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了,垂到身侧。他弯腰把马灯提起来,转身朝台阶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