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第二个学期,陈耀渐渐展露头角,她的英语和语文一样迅速提升到优秀的程度,原先在小学学过英语在初一还稍显优势的同学在初二纷纷转为普通,陈耀却冒头了,她学习句式,钻研语法,仿写名句,一开始她像学语文一样去学英语,后来逐渐摸索出两门课程思维模式的差异,数学和科学,她仍旧在努力,但是进步不大。至于陆琦,平凡之路依旧平凡,她的数学有一次考了26分。许辉还是老样子,一次超常发挥等于九次正常水平,他的语文英语都能及格,数学和科学偶尔会飙到年级段前三,班主任打趣他不再是许光军,而是许一鸣,玩笑之后,许辉似乎是为了证明班主任的肉眼凡胎,立刻金蝉脱壳连续脱离榜单。而张鹏,他的学习成绩以及努力程度与他父母的赚钱能力成反比。
在陈耀学习劲头呈现一派向上的气象之时,陈勇已经于谷底跌无可跌,初一初二的时候老师尚且能把徐莲花请过去,初三这一仪式也免了,徐莲花等到的是一张“自愿放弃中考”的签字书,她鼓着一口气没有签,不让陈勇在初三的春季入读中专。
农夫挑扁,一高一低,农夫用尽手段也无法让低的那边高,让高的那边低。徐莲花每次看到陈耀的成绩单就会吼一句“短命囡,怎么凭你考出来的!”,气势与怨气出口在嘴巴埋葬在心里。陈耀在听到这类言语的时候呈现一种静态的姿势,她继续看书,继续做题,每周末骑二十分钟的车去商业街的新华书店看书再花五毛钱让阿姨保管自行车。自从上次六百元钱交过去之后,她没有再挨过打,厨房的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菜刀也只是用来切菜不是威胁了,徐莲花母亲拿着菜刀砍她父亲的小时候印象也随着两位老人的相继逝世淡化了。陈耀只有坐在书店的台阶上一页一页翻着书的时候,时间对她而言才是深刻的,是具体的。
陈耀的初二结束,哪怕她的理科优势不明显,她依旧凭着强劲的语文和英语优势冲到了班级前五的位置。陈勇的初三结束,如同他的小学成绩一样,这个家除了这对母子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分数,徐莲花很快为他报了一所中专。陈耀的暑假在一家棒冰厂打工,她在机器上一根根插细长的棒冰棍,食指和拇指在肿胀和水泡两种状态下互相保持平衡,她打包,封箱,搬运……白天一天,晚上一夜,交替进行,白班中午她吃厂里优惠过的一块钱的伙食,晚上十二点打五毛钱的菜。
陈勇也是没有日夜,他日日夜夜泡在网吧里,带着一股烟味几天到几星期回家一次,徐莲花去网吧找过几次,陈华生去网吧找过几次,陈耀也去找过几次,陈耀进去的时候分不清人是穿着衣服还是穿着烟。徐莲花和陈华生去市区买了一台将近上万的台式电脑放在陈勇床的左侧,从此陈勇依旧不分日夜,只是不在网吧,在家里。
陈耀暑假赚了九百八十元,她去书店买了两本教材花了三十,剩下的九百五十元交给了徐莲花。和去年一样,徐莲花说了一句“你自己留着”迅速把钱拿走。晚饭的时候,陈耀面前依旧是冷饭冷菜,鸭肉,猪肉和鱼在陈勇面前,因为陈勇明日就要去市里读中专,学费两千五,住宿六百,伙食一百,一周回家一次,徐莲花已经有了离别的愁绪。
初三开始,班主任带来一个消息,希望班级排名靠前的同学在这一年住宿参加晚上的夜自修,会有授课老师专门上课,宿舍与附近的居民区合作改造而成,一学期两百。许辉因为偶尔高得亮眼的成绩被班主任上报参加夜自修,他家靠得近,只需要吃完饭过来就行。至于张鹏,本身就是住宿生。而陆琦,她自然不在名单上。
陈耀带着老师的提议在心里挣扎了很久,像以往一样,她带着这个心事撑到了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才对徐莲花说出口,徐莲花当场呵斥,怒道:“凭你怎么读得上去,短命囡,不用去,你就在家里,能读得好在哪里都能读好!”
陈耀站在徐莲花的缝纫机前,还欲说点什么,徐莲花一个伶俐的白眼与尖嘴翻山倒海,一时分不清是陈勇遗传了徐莲花的尖嘴还是徐莲花反向重影了陈勇的尖嘴,她随之一句狂风海啸,嫌弃道:“短命囡!你不要讲话!听你讲话我头都痛!”说完,她拿着镊子两手捂着自己的头做出一副痛苦的面容,颇有点像孙猴子听到了紧箍咒。对于徐莲花而言,送陈耀参加初三的住宿,一是多了额外的住宿费两百块,二是原先一天只要两元的饭钱,现在还多了早餐和晚餐,钱是她的筋,花她的钱培养一个外人,那是割她的筋,她的筋一断,她的命就要没。
四角联盟体育课操场相聚的时候,许辉带来一个消息,夜自修是把每个班的尖子生集中到一个大教室,有专门的老师重点授课,从六点到九点,周一到周五,每晚三节课,作业,教材,习题额外安排,相当于一个提高冲刺班的概念,这一波人关系着学校今年初三的升学率。有人风雨有人晴,张鹏唏嘘感慨本来夜自修他就是混一个时间玩手机,现在还要跟着一班尖子生上三节课,想想就头大。陈耀低着头看着操场,不说话。陆琦手扯着鞋带拉花打结乌云密布,别说冲刺名高中,她能留在新渔中学读高中就谢天谢地了。
许辉看着表情各异的三人,调动了气氛,笑着顽皮道:“陈耀,张鹏,等晚上天黑我们签到之后,学校北边围墙有个洞,我们可以钻出去,沿着墙角往前走三十米,那边有块石板,我们沿着过河到我家来看电影,我提前去街上租好影碟,等看完我们再溜回来,时间刚刚好。咱也不能一天天地从早到晚光学习,咱也需要娱乐娱乐。”
张鹏兴奋地冲许辉拍了一手掌,乐哈哈道:“嘿嘿,兄弟,你懂我。”
陆琦虽然赶不上趟,但是在老师眼皮底下冒险非常刺激腺上素,她跟着兴奋,建议道:“那你们得小心,‘容嬷嬷’天一黑就拿着手电筒在操场上照,听说抓了好几对早恋的。”
许辉无所谓,转了转黑不溜秋的眼睛,机灵道:“咱两男一女,抓了就抓了,谁会说我们早恋。我们对好口径,万一被手电筒照到,就说我们去校外买饮料。”
张鹏爽快:“没问题。”
“陈耀,你呢?听到了没?”
陈耀看着许辉,浅浅笑了笑,轻声说道:“许辉,我不参加夜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