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的。”
许辉一个马步站到陈耀面前,拷打,“你什么时候看我打篮球了?你偷偷看我打篮球?”
陈耀站定,一副很坦荡的表情与许辉对视,答:“我没有偷偷,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
“那你怎么都不上来送瓶水?”
陈耀别开视线,答:“我……我没有水。”
许辉很大方,得饶人处且饶人,说:“好吧,你下次看到了记得送。”
“好的。”陈耀虽然这样回答,心里却在想,会有下次么?六月是离别季,大家各奔东西。两人继续同步往前走,居民宿舍楼的门口就在眼前,陈耀开始道别:“我到了。”
“嗯,那我走了。”许辉一个转身往学校方向。
陈耀追问:“你不是买水么?”她指了指前方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哦,忘了。”许辉咋舌。
陈耀看着许辉的眼睛,灯光下比月光下清楚,许辉确实比自己高了一整个额头,她郑重说道:“许辉,再见。”
“陈耀,再见。”许辉挥一挥手。
陈耀背着书包走上楼梯,在楼梯拐角处,许辉突然叫住,大声道:“陈耀。”
陈耀停住脚步转过身,问:“什么事?”
许辉握了个拳头鼓劲打气,力量十足,说:“陈耀,中考加油!”
“许辉,你也是。”陈耀也给予一份同样力量十足的鼓励。
两个人不再说话,彼此静静地上下对望,两人的眼神算不得情愫,更多的是一种惺惺相惜与祝愿。短暂的交接几秒之后,陈耀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留下轻微的脚步声直至消失。许辉看着转角仅剩的楼梯,一个人静了几秒,转身跑回了家。
中考考试的那几天比预期要平静,考完的一周却比想象中沸腾,几家欢喜几家愁,家长成群结队,陈耀看到来来往往无数位家长,他们带着孩子询问老师询问教务处,他们动用或者制造各类帮得上的或者能说上话的人脉与力量,出钱出力,力保为孩子争取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总分720分,根据以往分数线,市一中在650分左右,书森中学免费A档在630分左右,其余学校依次约十分下降排名,二类三类四类高中门槛也不低,而新渔镇中学作为本区垫底的学校,高中最后的守门员,分数线在全市倒数第一或者第二,只要500分。
陈耀考了625分,其中语文高达140分,但是数学和科学终究失分了将近六十分,历史政治扣了十分,英语扣了十五分,这个成绩陈耀很满意,市一中不行,书森中学免费档不行,但是市里其余的任何一所高中问题都不大。陈耀握着盖章的中考成绩单,眼泪盈在眼眶,她笑了,笑得收敛又舒心。如果徐莲花不愿意为她支付书森中学B档的赞助费两三千元,至少市里剩余的任何一所高中,她都可以入读,只需要支付学费住宿费,这是最好的结果。两个月后,她可以离开新渔镇去市里读高中了,努力终究是有回报的,她终于,终于,可以走出去了,虽然她走得慢了一些。
许辉坐在张鹏最后一桌的位置,看着陈耀握着成绩单,猜测她的心情,其实他昨天就去叔叔的办公室里第一时间知晓了陈耀的分数。许辉琢磨陈耀的表情不像差了五分不能进书森中学免费档而很遗憾的样子,她的表情很阳光平静,看不出失望或者懊恼,这样挺好,她开心满意就好,这样的表情至少说明她达成了自己的目标。至于自己,考了个不算太高的尴尬分数,爸妈连夜和叔叔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会叔叔要亲自带着他去市里几所高中面试,据说叔叔还写了一封推荐信,不知道最终尘埃落定哪所高中。
张鹏和陆琦的成绩自在情理之中,两人都没有达到500分。不过张鹏的父母上周就带着儿子去了市里几所私立高中,这几所私立高中学费贵,赞助费高,校服贵,住宿贵,说起来本科升学率并不算高,但好歹能用钞能力试一试说不定能占个名额挤进去,至少有所高中入读,不至于让十六七岁的儿子进了职校提前进入社会。
至于陆琦,她的姑姑上周辗转几个地方几通电话几顿宴请,一大早带着她去街道办事处办理贫困生证明,奶奶骑着三轮车咿咿呀呀地跟在后面,有了盖章的这张证明还有村委开的情况说明,虽然入读新渔中学分数线不够并且需要交一笔不菲的赞助费,由于陆琦是本土初中部升上去的,又有特殊家庭证明的照顾,最终陆琦和学校达成了一致,减免一半的赞助费入读高中部。姑姑在尽力帮助这个哥哥的女儿,至少让她读到高中,女孩子一早进入社会,家里又无人帮衬,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姑姑太清楚不过,她不能如此,她要想方设法。
其余学生的家长纷纷比老师更迅速,早就握着成绩单带着孩子连夜去市里符合分数的学校报名,就算是考不上高中只能读职业中专,他们也希望早点报名为自己的孩子谋得一份称心有前景的专业。
满心欢喜的陈耀也拿着成绩单回家,等待她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结果。徐莲花并不为这份成绩单产生任何惊喜,她先是打压数落了一番,拨打了几个电话嫌弃远的近的亲戚孩子连新渔镇高中的分数线都达不到,挂完电话,她手指指着陈耀的脸千篇一律那几句“凭什么陈耀你考上了”、“怎么凭你考出来的”……
徐莲花嫉妒憎恨压抑到了极致,彼时她的亲儿子陈勇在陈华生高中校友的安排下连轴转于各个车间学习数控,陈勇三天晒网四天休息无一天打鱼,他的时间全部给了网吧给了游戏,他已经换了几家工厂均被陈华生的老同学劝退。徐莲花对着陈华生对着亲戚邻里极力隐瞒陈勇的真实现状。越是两级,陈耀任何亮眼的部分在她眼里在她心中就是一根血淋淋的尖锐的刺,她发现这个不起眼的臭丫头已经让她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养女陈耀越是耀眼夺目,她的亲儿子就越是黯淡无光,她不能容忍家里的钱用来培养一个外人,这是明晃晃扇自己的脸自己的门面,这是酷刑,她不能忍受。
徐莲花望着站在一边的陈耀,什么时候她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头了?徐莲花的话语夹杂着缝纫机的轰鸣声传到了陈耀的耳朵。总之就是一句话,你陈耀想去市里读高中,一分钱都没有,你留在新渔镇中学读高中,学费我给你付掉,但是初三的暑假必须像以往一样赶紧出去打工赚钱。
陈耀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站在徐莲花这台缝纫机的右边太多太多次,好像每次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几个月前陆琦说,不管在里面的还是在外面的,父母总是会为孩子的好成绩而开心,这一条原来在陈耀这里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