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听听。”许辉难得地坚持询问,以往看出陈耀有什么不愿提及的话题,他总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陈耀往前走了几十步,在附近桥洞的石板上坐下,这座桥上面是开发大道主道,而陈家村从村口过来穿过桥洞可以直接到达暂无拆迁计划的老街,走过老街,尽头往左是陈耀的小学,尽头往右过一座桥是二条路的主街面,奶奶就住在街面卫生院里,这家卫生院也是小学时期许辉和陆嘉打架晕血被送往的地方,也许他不记得了,主街对面就是陆家村。
桥洞偏暗,许辉跟着陈耀在石板上坐下,隔了她三四十厘米的距离,他看着陈耀的侧脸,分不清是原本就看不清她,一直以来错误地理解她的意思,事实上她从没有给过主动或者被动的明示暗示,一直以来是自己推动着自己也推动着她走,走到这是不是推不动她了,如果她不动了,那自己再推,很不礼貌,很鲁莽,是一直以来的错觉么,还是桥洞实在太黑,让他也变成黄昏的犀牛了。
许辉倾身将两手放在两腿上,陈耀来书森中学的时候和陆嘉肩并肩离开却是真切的画面,他们两人站在阳光下离开的画面造不了假,这只能证明,一直以来,他们就是联系着的,思虑到此,许辉无奈苦笑。
陈耀并不愿提及陆琦陆嘉的家事,简言道:“陆嘉妈妈希望他留学,陆嘉爸爸不愿,陆嘉本人也不太愿意,就这样。”
许辉无言地点点头,原来陈耀连他的家事都知道,他调整手势,左右两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不出话。
好傻!
短暂的内心波动之后,许辉开口,“给我一个你家里的电话吧,有事情我能联系上你,不在这座桥,就在那座庙,好像不容易等到你。”
“不了。”陈耀和陆琦通过几次电话,她在楼上通话,徐莲花在楼下偷听,甚至会翻阅来往记录,她极力于捕捉陈耀的任何一个小辫子,对于青春期早恋尤其敏感,她无孔不入,她准备好了坏水就等着时机到来泼到陈耀身上。
许辉瞬间有点生气,问:“不了,是什么意思?”
陈耀只是为难又抱歉地看着许辉。
“手机没有,家里电话也没有?”
陈耀不回答。
许辉有点儿气急败坏,原先内心的波动还能掩饰住,可是陈耀连家里的电话都不愿告知,他是真的觉得被极大冒犯了。所以把我当什么,陆嘉可以,我不可以,难道你陈耀平时和陆嘉联系靠心灵感应?再怎么样,我也比陆嘉多和你当了三年的同学。可惜,没成立,我小学是转学过去的,论真和陈耀同班同学,两人的时间好像差不多。许辉有气无处发,毫无立场,他克制着冲动,说:“送你回家吧。”他起身,没回头,又说了一句,“志愿的事好好考虑,如果联系我,去找个电话亭打我手机,复印店,饭店,书店,都可以打,我手机有电,能接通。”说完,他走到桥洞口,视线由暗转明,空气也清新了些。这几步他走得有点快,他怀疑陈耀是不是没跟上,好在他喘了一口气的同时就看到陈耀在他身侧,他觉得气又顺了一些。
“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就送几步。”
“那送到开发大道对面吧。”
两人穿过人行道,来了陈家村的站牌下面,陈耀往里一指,“我家就在那个方向,这边的房子很快就要拆掉了,就这一两个月。”
开发大道到老屋还有一段路,许辉说:“我送你到路口吧。”到了路口,许辉突然开口,“这儿以前是不是从东面村口进来,有条石子路。”
“是的,原先村口被石桩堵了,拆迁初期,有些小型工程车会从村口进来,村民担心把路压坏,现在我们从后门出来往北走,再到主通道。你以前来过这?”
这是一段很不美好的记忆,许辉指着几十米开外一排房子,问:“那排屋子,从左往右数第三间,那户人家你认识么?”
陈耀视线沿着许辉手指的方向,心里一惊,这不正是自己家么?为什么许辉会认识自己家,她问:“这户人家怎么了?”
许辉脚步随意,看似踢打脚边绕过来的野草,原先的愤怒早已消失,只不过再看见还是心有涟漪,“小时候来过一次这个村,从村口石子路进来的,后面再也不来了。”
“为什么?和那户人家有关?”陈耀无数个疑问。
“恩!”许辉点了一下头。
“因为什么事情?”徐莲花和陈勇口碑不好,但是装模作样很能唬人很能明面上展现大方善良通情理的样子,陈华生今年才常驻家里,这一家人在村里面子勉强还过得去,陈耀没有听说过家里与谁明显结仇,尤其是许辉,他家在镇上附近,离着这儿还有一段距离。
许辉想起那个下午,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做买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场欺骗,狡诈如斯,“小时候被这个村里的一个女人骗过,我还在她家的台阶上刻过自己的名字。”
陈耀面如死灰,晴天霹雳!她有点腿软,站不住,比那天晚上白炽灯下的拷问还要脆弱惶恐,她颤抖着问:“她怎么骗你了,你刻了什么字。”
许辉回忆起细节仍旧有些无奈,他说道:“我骑着三轮车给我爷爷卖菜,几块钱的东西,她拿游戏币糊弄我,把游戏币夹在硬币中间被我当场拆穿还不承认,她还跑了,我那会几岁?七八岁,我气不过,拿着石头在她们家台阶刻了我的名字。”
天呐!
陈耀一直以来出入门口台阶,无数次看着“光军”两个字,那竟然是许辉的“辉”字,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面,原来徐莲花欺骗的小孩是他,她骗一个小孩的钱,那个小孩是许辉。
陈耀呆住了!一切都说通了,为什么小学见到他转学过来的时候会觉得他眼熟,为什么那么多次他的名字被人错认为许光军,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被叫错的“光军”和被误认的“光军”是同一个“辉”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妈妈在他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欺骗他,哥哥在他是少年的时候殴打他,而如今,高中毕业了,我一个小偷又站在他的面前和他讨论以后去什么地方读大学?
我配么?我们这一家人配吗?
陈耀转过身,她没有脸面再去看他一眼,只能告别:“许辉,回去吧,再见。”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太羞耻了!
一家子小偷诈骗犯!
许辉看着陈耀的背影,原来我见到她的心情和她见到我的心情不是同一种,他鼓着劲,却又带着不确信,问:“你还去杭城读书么?我在杭城,信封上的志愿你会看么?只是参考,不喜欢可以改,可以商量。我的号码记下了吧?到了大学可能会换一个杭城的号码,一定要保持联系。好么?现在是信息时代,我们不应该再保持原始的联系方式了,你说对么?”
相遇只剩下不堪的羁绊,不如彻底了断,赵莉女士的价值观陈耀无从评价,但至少那句话“不一样的鸟在不一样的地方飞”是对的,陈耀和许辉,就是不一样的鸟,不该有纽带。
“不对,不了,我不要。”陈耀说完跑开了。
许辉看着她跳脱的背影,说不上来是热脸贴冷屁股还是竹篮打水,这个陈家村真他妈见鬼,来一次倒霉一次,来两次倒霉一双!十年了,这个村是给我下咒了么!
心里的谩骂过后,许辉只剩下无尽的失落,答案总是在知道它是答案的时候它才是答案,过程全是痴心妄想。他踢了一脚,路上没有石子。
陈耀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屋里没人,她来到门口,看着那个台阶,蹲下来,用手掌反复擦拭台阶上斑斑驳驳的划痕,一遍又一遍,磨破了手心也坚持要擦干净看清楚,台阶上的灰尘被她抹尽,划痕早已变淡,轮廓确可辨认,陈耀跌坐在地,那是一个“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