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灯寥寥,陈耀壮着胆子始终和陆嘉保持七八米的距离,既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跟丢。陆嘉往右拐与主街方向相反,前面没有路,尽头是条河,陈耀战战兢兢,她不会游泳,她下意识去摸索口袋里那个两百块的掉了漆的二手手机,刚拿到手上她又放回口袋,她发现陆嘉往左边小道拐进去了,那里是甲南小学,我们的小学,他为什么不和餐馆里的同学聚会却独自一人来到小学?
陈耀远瞅着陆嘉推了门口那道铁门,小学时曾认为无比宽敞森严的大门,如今看也不过一米狭窄。等陆嘉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暗的操场中,陈耀守在门口蹲坐在地,竖着耳朵,静静地等候。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除了不远处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片寂静。这时,铁门“吱呀”地打开,陈耀抬眼正对上陆嘉惊吓的表情。
“陈耀?”陆嘉将铁门扣好,蹲了下来,“你怎么不回家?”
“我……”陈耀一脸茫然,真话,假话,她都说不出口。
“刚好,我也不愿回家。”陆嘉蹲下来和陈耀并排坐在一起,两人靠着门,双手统一搭在膝盖上,肩膀一高一低。
夜色下,陈耀看到陆嘉深陷的眼窝,乱糟糟的头发,杂乱的胡茬,显然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梳洗了,也许从陆柏江二次事发,他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陈耀担忧地轻声问:“你这几天在哪?”
“我睡里面的乒乓球桌。”陆嘉伸手随意地往里一指。
“啊?”因为太过震惊,陈耀懵了,僵硬的面部表情持续了几秒。
“也有教室,但是我不想进去。”陆嘉的语气倒显得自然平常,“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陈耀没有明说今天是专门为了找他,半真半假,应了一句,“我不喜欢回家。”
陆嘉哼笑了一声,像是难得找到同道人,说:“刚好,我也不喜欢回家,新渔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竟然没有适合我们两个人的家。”
夜色温柔,这是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乡镇的萤火虫越来越少,陈耀侧脸微微抬头看着陆嘉的眼睛,软软绵绵地说:“陆嘉,你喜欢新渔镇么?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离开这里,我以为我高考之后可以离开,但是我分数不高,走不远,不过好歹算是迈出去了,我查了一下路线,大巴车到我大学的地方要三个多小时,挺好的,先到三个多小时远的地方,有能力再到三十多个小时远的地方。陆琦常和我说哥哥陆嘉很聪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她很笨,不像是兄妹,其实她不知道,我也很笨,不机灵,不开智,不拐弯,还轴,我走得很慢,但是走得慢和走得远不冲突。”
陆嘉很安静地听陈耀说话,他用理科生的严谨思维分析:“三十多个小时大巴的话,那得去西南,西北或者东北,南方人去那边可能会不适应气候。”
陈耀笑笑,问:“是么?那你觉得哪里适合我这个南方人?”
“杭城,江南水乡,和你气质很配,资源丰富,经济活跃,机会多,交通便利,去哪都方便。”
陈耀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志愿,问:“虞城在杭城么?我大学志愿在那边。”
陆嘉一脸惊恐又意外地看着陈耀,答:“想什么呢?虞城在兴城,它是兴城管辖的市辖区之一。”
这下轮到陈耀惊恐了,她的嘴巴发出长长的惊呼:“啊……”
“怎么了?你该不会……”
“没事。”陈耀无奈笑笑,陆琦啊陆琦,我们真是两个大笨蛋,你哥果然比你聪明,陈耀很快接受这一事实,她自嘲着说了一句,“人生无常,都OK,我已经看得很开了。”
“你有心事?”
陈耀做深思状,巧妙地回答:“女生心事一箩筐,你呢?陆嘉,你有心事么?”
陆嘉静默了片刻,陈耀没有追问答案。
又过了片刻,陈耀听到了啜泣声,先是轻微,然后加重,带着鼻音,鼻音越来越重,哭声越来越控制不住,像一股猛发的洪水几乎要将陈耀淹没。
接着,陈耀听到陆嘉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言语,他说:“陈耀,你说你不喜欢新渔镇,我也不喜欢。我人生中看到的第一辆四轮车是警车,我看着我爸被带走,入室持刀盗窃,他捆绑了一个老太太,他用袜子蒙着脸,现在的电影里我还能看到这样的情节,这是强盗小偷恶棍的角色,他被判了十几年,我小时候等啊等,数啊数,我一直在想,十几年到底是多久,漫长到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了。我不喜欢陆家村,这里的人会对我显示一种刻意的好意的关心,当面关心我吃,关心我穿,背后聚在一起说我爸是小偷是强盗,这个话题他们总也说不厌似的,每当镇上有类似的新闻,我爸这个名字就会被他们反反复复地提及。我小学刚进去读书的时候,我在外面听到班主任和你们开会,说不能当着我的面提我爸。后来我妈来食堂工作,班主任又给你们开会,说不能提我的妈。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陆嘉的话语断了,他整个人不停地颤抖,他低着头,眼泪鼻涕止不住,他没有动作,也不擦拭,只是一脸无助地像是泪流满面地讲述别人的故事。
片刻,陆嘉又继续支离破碎的语言,他一边呜咽一边说:“我小时候觉得我妈在食堂工作很丢人,我不喜欢她给我的餐盘里加鸡腿给我红烧肉,我每次都以最快的速度在食堂吃完饭。可是现在,我才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傻,靠自己的双手工作有什么可丢人的呢?”说完,陆嘉伸出右手一把抹掉自己的眼泪,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止不住地高频率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