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伸出双手握住他止不住哆嗦的左手,小学时有一首童谣叫做《泥娃娃》,陈耀每次听这首歌都难过得不得了,此刻的陆嘉就是碎了的泥娃娃,她以一种肯定又鼓励的力量回答:“当然不丢人。”陈耀将右边肩膀大方一拍,“给你靠,虽然我的肩膀也不够强大,如果你觉得现在需要依靠,我挨着你。”
陆嘉轻轻地靠着陈耀的肩膀,啜泣的鼻音断断续续,哭腔愈发浓重,信念土崩瓦解,他接着时断时续地说:“后来我母亲改嫁了,继父条件不错,我们住到了市里,我初中高中也在书森中学上学,新渔镇的声音终于离我越来越远了,但是我总是做噩梦,地理的距离好像没有办法改变我的精神和心态。但是他,继父他,他如今也坐牢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说完,陆嘉整个人倒在陈耀的肩膀上,眼泪鼻涕如丝线一般,理智分崩离析,“高二就知道风声了,那会他们两个人老吵架,高三我妈让我去留学机构报名,她说要我去出国。陈耀,我不知道留学的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可我真的没有什么路可以走了,留在这里,我的两个爸爸都在坐牢,我经过新渔镇每一条街每一条路,我感觉所有的人都是警察,而我是小偷,他们带着手铐,随时要把我抓走,我闭上眼睛,耳朵都是警车的声音,和小时候警车来到我家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撑不下去了。”
陆嘉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此刻像个脆弱的孩子整个人蜷在陈耀的脚边,他掩面,哭泣,绝望。陈耀紧紧抓着他的手又抱着他的肩膀,陆嘉的声音哭哑了,调不成调,句不成句,“陈耀,我不想留学的,我不想再花那个人的钱了。我想我只有一个爸爸,他小时候抱我去海边,带我抓螃蟹,教我种橘子树,骑着自行车去市里吃一碗姜汤面,我坐在自行车的长杠上,他路过一个坑把我摔在了地上,我哭着不起来,他抱着我哄着我亲着我,那个时候我们明明很快乐的。可他,可他他妈的怎么能这么不争气!他做错事情的时候,想不到家里的老人,他的老婆,他的小孩会受到怎么样的指指点点么?十几年,十几年的牢狱生活都改造不了他么?他生来带着罪的么?他不犯罪他活不下去么?他有手,他为什么不去干活?不需要赚多少钱,堂堂正正做个人,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饭,有那么难,有那么难么?他才刚出狱啊,他又犯事,他又进去了!”
陆嘉的信仰彻底崩塌,哭得不能自已,他不断用拳头重重地捶打自己的胸,整个人瘫倒在地,不断抽动,陈耀尝试几次将他扶起,但是身形力量悬殊,她只能半跪在地,抱着陆嘉,安抚着他的背,用自己全身心的力量将他稳定住。
陆嘉的抽动持续了很久,陈耀一直抱着他,轻拍他的背,他的手臂,用手抹掉他眼上连绵不断的泪,十几分钟后,战栗与哆嗦才慢慢平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寂,月亮将这两人看在眼里,远处跑来了一只野狗叫了一声又跑远。陆嘉红着眼睛带着平静又带着心灰意冷的语气说:“我现在看着我喜欢的女孩在那里,她在操场上,她在体育馆,她在那家餐馆里,我却不敢和她告白,因为我有个做了十几年牢出来了还要接着坐牢的父亲。”
陈耀愕然了,原来陆嘉站在餐馆外是因为里面有他喜欢的女孩,因为父亲,他不敢告白,只能藏在心里这么多年。
陆嘉停止了哭泣,表情变得平静,面如黑夜般的平静,只是这双眼睛没有光彩,他撑着身子从地上起来背靠在门口的砖头。
陈耀跟着站起来,轻轻地张开双手拥抱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一个翅膀的人找了一个有一对翅膀的人,你们在一起是飞不远的。但是你要等,要有耐心,要足够强大自身,等到有一天你也长出了一双翅膀,我想爱情自然就来了。”
陆嘉听着陈耀的话语,轻轻地回抱了她。
陈耀伸出小手指,笑着说:“我和陆琦拉过勾,现在也和你拉勾。我和你的约定是你恋爱的时候,要第一个告诉我。”
陆嘉看着陈耀璀璨如星辰的眼睛,他伸出了手,与陈耀拉勾。
张鹏和许辉拿着篮球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幕,张鹏心有不甘带着篮球要约许辉到小学操场比试比试,谁知见到了这意想不到的画面。他感慨了一句:“原来参加同学会的都是单身汉,不参加的反而成双成对。陆嘉真不够意思,他什么时候和陈耀在一起的?”
许辉无动于衷。
张鹏看他一眼,又说了一句:“咱们小学同学要成一对了,咱们得准备红包咯。”
许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自己说了一句:SB。
这时候陈耀的手机响起,她将号码按掉,说:“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张鹏赶紧拉许辉掩映到路边的芭蕉树下,待两人离开才钻出来。
“骗子!”许辉说了一句。
八月三十一号,陆嘉在赵莉含泪目送下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到了M国,此去经年。
九月一号,许辉弃了志愿,骑着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临市报名了高考复读班,他不喜欢乘坐公交车或者打的,一周花费六个小时往返。
九月五号,胡李晶坐着父亲的奥迪车用时四个小时到达杭城重点医科大学,她终归成了医学生,和他父亲当年一样。
九月十三号,陈耀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郊区今年刚通的高铁花了两个小时去了兴城读专科,商务英语专业。走之前,陈耀拿着两百块的二手手机发了条信息给陆琦:陆小丫头,我好歹高中学了地理,填志愿的时候竟然信了你,虞城就在兴城里面,从虞城到兴城大巴车三十分钟,高铁十分钟,它们和杭城毫无地理关系。哎~爱你,想你,记得来学校看我。
九月十五号,陆琦骑着电动车花了半个小时去了市区一家花店上班,早出晚归。她回了一条信息给陈耀:杭城的YU城到底是哪个YU啊,杭城真的有YU城的。
大家各奔东西,青春终究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