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的那年夏天已经过了整整四年又八个月。
不知不觉,陈耀满二十三了。
宁城N大,南方一所双一流高校,早春四月初,N大学子穿一件长袖加一件薄外套,你问N大学校校风怎么样,校风着实威猛刺骨。此刻黄昏,陈耀刚从食堂吃完饭,她将银白色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帽子戴在头上,绳子一拉紧箍着露出一张小脸,小巧精致的五官动人又冻人,她沿着小径穿过小桥顶着两边空旷并不柔和的春风步行十分钟来到这座五层楼高的阅览室,上楼的台阶有几十级,每一步她都迈得沉稳有力。
三月的专八考试已经结束,预估良好通过,四月底是本科论文答辩,陈耀的题目是“论《都柏林人》的家庭伦理”,五月份备战高级口译,一直到六月毕业季期间还夹杂着各式各样的求职面试。本科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陈耀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学习对她而言比打工轻松多了,这是五年大学生活以来唯一的一个学期她没有参与兼职工作,她在寒假已经为自己赚足了供这个学期的生活花费,为的就是心无旁骛顺利走完大学生涯的最后一段时光。
看报,浏览最新杂志,做几篇翻译,提笔完善论文,夜晚九点,陈耀停笔,她查看了几页修改后的论文,皱着眉头并不满意,相比于詹姆士乔伊斯先生的其他几本著作,《都柏林人》算得上并不晦涩难懂,但是要用全英文精选几个短篇尖锐细说故事映射的城市家庭伦理挣扎和弥漫在都柏林这座城市下的瘫痪与死亡气息,写出来勉强可以,写得有深度还能获得答辩老师的青睐,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九点一刻,陈耀收拾好书本,刷了卡,临出图书馆大楼她将保温杯的水灌满,依旧拉好拉链,戴好帽子,匆匆穿过情人坡大草坪和学校另一座红砖老钟楼图书馆,一路直行,绕过行政大楼,来到了东大门外的操场。到达操场,陈耀趁着夜色迅速将自己隐匿在一群结伴慢跑的大学生中,发现一路从图书馆跟在她后面的人影消失,才松了一口气。
两年前,陈耀通过省专升本考试来到了N大的外语学院进行为期两年的本科教育。那次考试,N大原定招生三十个人,陈耀排名最后一名,而最后一名同分的有五个人。因此,那一届N大破天荒录取了三十四名英语系学生,专业方向为英语语言文学,陈耀看着学校寄过来的录取通知书,感慨上天总算是厚爱一回。
雷打不动,夜晚绕着操场跑十圈,这是五年大学生活保留的固定活动,陈耀既要融入紧张的学业生活,还要趁寒暑假周末积极参与各类兼职为自己赚取生活费,特定时间做特定的事已经成了刻入陈耀骨髓的习惯。陈耀很喜欢N大这所学校,学术氛围浓,同学积极上进,室友相处融洽,每一天都充满积极向上的能量。
十点过一刻,陈耀额头沁着汗水找到放在角落的书包步行十五分钟回宿舍楼。外院宿舍楼是一栋几十年的老建筑,陈耀在最高层六楼,没有电梯,她背着书包一步步推开了614宿舍的大门。
陈耀有三个室友,钱萍家境贫困,她父亲残疾,母亲在工地上烧菜,和陈耀同一个市但是不同区,她平时话不多,却是宿舍第一个恋爱了的,她来学校后交了商学院一位硕士研究生男朋友,男朋友晚一年毕业,来自西部某个山区,为人积极进取,但是据钱萍评价他男朋友性格轴自尊心强。钱萍目前正在积极准备银行的校招考试,男朋友也给了她不少压力,让她毕业后留在宁城的银行或者其他事业编单位,待他自己毕业后也从事相关金融单位工作,到时两人扎根在本地。
另一室友是宁城当地人叫吴妍,她在家里的安排下目前在一位学校当实习老师,目标教师编,因为受不了父亲的叨扰,白日从学校实习回来,晚上直接回宿舍图个清静。
第三位室友叫江露旭,杭城人,家境富裕,性格爽朗活泼,是个小太阳话匣子,她已经签约了杭城机场的地勤岗位,答辩后回家乡正式实习。
陈耀拖着运动后乏累又舒爽的筋骨进了宿舍,三人早已洗漱好。江露旭和陈耀关系最好,她做了个鬼脸,一脸八卦地问:“怎么样,耀崽,晚上那位‘乒乓哥’有没有继续跟踪你?”
江露旭口中的“乒乓哥”是她认识的N大法学院一位研究生老乡,因为宿舍几人都是专升本考试统一进来,直接与外语学院大三学生一起上课。外院本身男生少,罕有几个也是名草有主,恋爱交往显然得往外扩圈子,几人又因为年级在那,不可能接触大一大二学子,所以几个女生本着有段大学恋情的美好憧憬,通过社团、朋友介绍、社交软件认识了不少本校的研究生,其中又以江露旭朋友最多。
钱萍这位商学院的男朋友还就是通过“附近的人”给找到确认了恋爱关系,目前两人交往一年半确定了未来的生活方向。至于江露旭,不知道为什么,她交友广泛,上至法学院下至体育学院,但是没有一个可以发展成心仪的交往对象,她未毕业就应聘到机场当地勤,长相自然貌美灵动,她还是个体育短跑健将,身材有一种健硕美,再加上有一副天然的好性格,但是她在N大的恋爱之路始终不顺畅,更别提给陈耀介绍一个合的上眼缘的对象。
日常学习生活中,江露旭几乎和陈耀早晚“勾搭”在一起,焦不离孟,江露旭出生在早晨,陈耀出生在黄昏,两个人一见面就投缘地不得了,将近两年的大学生活没有红过一次脸,所以她认识的法学院,商学院,体育学院等各类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她都会带着陈耀一起热络寒暄。也许是两个人友谊之路太牢固,反而衬得爱情之路好事多磨,江露旭喜欢的男生,始终都会发展成哥们,而江露旭朋友看上陈耀的,陈耀简直避之唯恐不及,对陈耀告白的人很多,但是陈耀喜欢的一个没有,要么是表面木讷老实但是一肚子心眼的“枇杷哥”,此男因为没有见过南方的水果枇杷而得此称号,要么是身高一六五的“bamboo弟”,此男因为名字中有一个“竹”字虽然年纪大但是身高不高得此称号,要么是陈耀所有平台拉黑还能三个月收到不间断的早安晚安信息的“安安兄”,简直算得上是冒犯与打扰!
江露旭口中的这位“乒乓哥”已经跟踪她两个星期了,几个人是在舞蹈室旁的乒乓球桌由朋友的朋友带过来所认识的,一见面就对陈耀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单独见过一两次之后,陈耀兴趣缺缺,早已暗示他了,但他不依不饶,甚至不知怎么摸索到陈耀的作息规律,每晚守在图书馆后排的位置一路跟踪她,好在没有进一步动作。
陈耀将书包放下,收了阳台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一脸无奈地看着江露旭,答:“百折不挠。”
江露旭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开玩笑道:“那你就从了吧?”
“疯了吧,谁会喜欢一个跟踪狂?”吴妍泼了一盆冷水。
陈耀拿着脸盆放好睡衣裤,走到两人中间,感慨了一句:“露露,我不知道是你的资源实在太差,还是我们学校研究生的质量不如本科生?但凡有一个合眼投缘的,我都愿意试一试开展一段大学恋情,但是很遗憾!”陈耀说完做了一个两手一摊的姿势进了卫生间。
江露旭追到门口,挽尊道:“耀崽,体育学院那几个又高又帅。”
陈耀从玻璃门探出一张脸,毫不留情,“但是他们的女朋友也又美又飒。”说完响起淅沥沥的水声掩盖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