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在食堂吃好饭，许辉收到导师的电话要交一份综述报告，他看着对面的陈耀说道：“我得回公寓取硬盘，还要回实验室，估计呆三个小时。下午你在公寓看场电影可以么？或者去我学校图书室？”

“我呆在你们学校。”

两人回到许辉的公寓，一切和陈耀离开时的样子大差不差，不过整体又多了一些温馨的小家居，许辉坐在那张超长大板桌前导数据。陈耀随便转了转，发现角落里的一堆凌乱的衣服，问：“怎么这么多衣服没洗？”

许辉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都是旧衣服，平时运动的时候磕坏了，积攒了一些，要丢掉的。”

陈耀拿起几件看了一眼，这条裤子膝盖破了洞口，那件衣服肩膀线条脱线，还有一些直线裂口和T形撕裂，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陈耀上手明显感受到这些衣服面料纤维弹性好，纱线捻度高，看得出是好材料，扔掉未免可惜，她便说：“能修补好。”

许辉走过来接过陈耀手上的衣服重新放回衣篮，笑着说：“别忙活了，我没针线，不让你干这活。”

陈耀过过大冬天薄棉服抵不了风雪的苦的日子，无论是专科还是本科，陈耀都没有吹风机，她借室友的吹风机，吹头发还好，吹打湿的鞋是万万不可的，冬天她只有一双厚一点的五十元购入的雪地靴，下雨天打湿了只能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晒干再穿，其他严寒天气只能穿一双三十元的布鞋去图书馆跺脚取暖，她见不得好材质就这样被浪费掉，十分坚持：“得有台缝纫机。”

许辉倒是无所谓，并不十分放在心上，虽然小时候也熬过等不来冬天衣服包裹的日子，但后来父母的生意好起来，有的吃也有的穿，更大一点还过上了富有盈余的生活，考上Z大，父母更是骄傲自豪给了很多生活费，暑假能帮父母干活之后，他的手机电脑相机都和国外接轨，配备都是最高挡的，很快就将以前这些日子都忘了。他见陈耀表情认真，便说：“设计学院那边有。”

“那你下午把我放设计学院那边，有缝纫机有线有布料就行。”

“你真要补啊？”

陈耀执着地点了点头。

许辉导好数据取了硬盘，陈耀将衣服统一收集放到大袋子里，随后许辉将陈耀放到设计学院的缝纫室，说：“你好了打给我，我来接你。”

“你忙，我在这处理就行。”

这间缝纫室什么都有，布料，线也丰富。陈耀询问假期还在设计的几位学生，是否可以使用这些设备修补破了的衣服，学生爽快答复完全可以自取。陈耀这才在其中一台缝纫机前坐下，熟练地换了对应衣服颜色的线，第一件是一件网球衫，肩膀脱线，陈耀将直线破口的衣服沿着裂口缝合，来回倒针加固，很快就修补好了第一件衣服。第二件是一条膝盖破洞的裤子，陈耀裁剪了一块比洞口大些的六厘米左右的布，剪成圆形，把圆布放在破洞背面，用Z字形线迹沿着圆布的边缘来回倒针缝合。修补好，陈耀仔细地看了看，摸了摸这块圆形补丁布。

这时，刚才和她搭话的设计学院的学姐看到夸赞说：“线条均匀，松紧适度，修补的痕迹很淡。”

“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已经很好了，你也是服装设计系的么”

“不是。”陈耀摇了摇头，继续工作。除了隐形修补之外，陈耀在一些运动服的受力部位还做了功能性加固，多加了一层布料。等一切都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陈耀循着模糊的方向感与打听找到了许辉所在的实验楼，她并不进去，她喜欢坐在实验楼的台阶上等待，并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

行走穿梭的学生青春朝气，置身其中，哪怕年纪相仿，陈耀却有一种身为局外人而感慨自己老了的错觉，她就静静地看着这样平和美好的大学生活，骑着自行车往返、背着书包步行的男女同学，与身边人健谈的穿着老干部服的教师，佩戴厨师帽的食堂工作人员，过来拍摄婚纱照已经毕业的夫妻，牵手散步的情侣，和老师边走边讨论问题的师生，做媒体账号拿着摄像机随机采访的学生，背着乐器的艺术生，化着妆穿着表演服匆匆路过的小演员，带着孩子过来参观名校的一家三口……

校园生活如此静谧美好，陈耀坐在那，光是看着他们，她就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五年大学生活，她没有一个节假日，她穿着各式各样或短袖或长袖搭配短裙在一家家超市内部，商场门口，乡镇店铺，电影院大厅，加油站，临时搭建的舞台促销一样样商品，陈耀卖过198元一瓶的酒，卖过120元一箱的矿泉水，卖过酸奶，巧克力，饼干，柠檬汁，爆米花，薯片，做过问卷调查，插过流水线上的冰棒棍，当过质检员，电子厂插过线路板……也经历了被导购骗走两天120元的辛苦费，也经历了被学校的学姐赖走报酬，也见识了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也经历了做到晚上十点没有公交车舍不得打的徒步走三十分钟碰到喝酒的醉汉，做上门家教的时候还撞见过女主人和……凡此种种，像如今这样静静坐在实验楼的台阶前，没有兼职，没有东奔西走，不再在每一个节假日前盯着学校窗口宣传栏一个个打短号询问工期，薪资和发放日期。陈耀托着腮，看眼前，忆往昔，这样忙碌的日子并没有过去多久。

许辉从实验楼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他看着陈耀的背影散发出的独有的温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他走到陈耀的身边坐下，一边拿起衣服一边问：“想什么呢？小孩子。”

陈耀依旧目视前方，语气中有一丝失落，说：“虽然学生时代刚结束，但看着他们，还是觉得自己老了。”

“你才多大？你上次说射手，十二月几号。”

陈耀说了一个数字。

“我竟然你比大五天，所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老，难道我在这个学校是个老头？”许辉假装摸了摸不存在的白花花的胡须。

陈耀被逗笑，道：“那不一样，你是学生，不管三十四十，那都不老，可我已经工作了。”

“你要是想重返校园，随时可以考研回校。”

陈耀摇摇头，“不了，我现阶段还是赚钱为主。”昨天转给了徐莲花2500元，今天交了驾校报名费，全身只剩300元，陈耀刚才甚至动了是不是长假还有几天可以找份兼职的念头。

“都是你补的么？”许辉看着一个个口子，恍惚中觉得熟悉，“你是不是以前帮我补过？”

陈耀一愣，难道许辉记起了他骑着三轮车卖蔬菜被徐莲花骗走一块钱的事？她的神色不再平静，慌慌张张，问：“你都记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