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的牙齿打颤,问:“什么时候?”
“小学啊,不知道你帮我补过校服还是外套,反正印象中有一次。”
陈耀这才放下心来。
许辉将衣服放在手上看了看,衷心感慨:“陈耀,你手艺真好。”
陈耀的语调极淡:“可你并不知道,这是我最讨厌的手艺。”在七八岁的年纪,在每一个寒暑假,在每一个周末,在六一儿童节,在毕业班的春游,她都是在轰隆隆的缝纫机前在徐莲花的谩骂在陈勇的嘲笑声中度过的。
许辉不理解陈耀为什么突然神色黯淡,很不快乐,忙解释:“你放心,我绝对没有说你是贤妻良母的意思,我支持女性有自己的事业,独立,男主内在现代社会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陈耀苦笑着,答:“我不喜欢这个手艺和你刚才说的话没有关系。”
许辉用手轻轻地将陈耀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陈耀没有拒绝,两人就这样,并肩看着校园的夕阳,霞光淡粉,染红了半片天。
整个长假就这样结束了,许辉早晚接送,白天的时候陈耀在驾校,许辉在实验室,午餐晚餐一起吃。节后开工第一天,陈耀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个信息,她要出差了,参加月底G市的展会,意味着她要独立接待客户了,她要坐飞机去G市了。陈耀从未坐过飞机,飞机在天上飞是什么感觉,窗外一定能看到云海,天空中还有什么?晚上的夜景会不会更美?头等舱和经济舱的食物和服务有哪些区别?起飞降落的时候会不会有失重的感觉?听说有的人会耳鸣?
陈耀从未出过省,G市,真正的一线城市,听说住在当地村里的人都特有钱,听说这座城市的花很漂亮,听说展会上能见到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外国人,她竟然有机会走出去了,兴奋劲儿还没冒头,陈耀突然惊醒,她的银行卡余额只剩300元,陈耀再次检查通信软件里的零钱,部门经理非常大方,经常在群里发红包,她抢到过几次,有上千块,说不定能凑够1500元。可惜陈耀再一次失望,里面只剩了241元,现在才想起之前充值饭卡,交宿舍水电费就用了里面的零钱,也就是现在一共剩下541元。这个月的工资要等到下个月5号发放,月底出差,七天五晚,无论如何都应不了急,她突然有点后悔,在转正的那一周,有家银行过来办理信用卡,她拒绝了,她应该当场敲章办一个额度五万的信用卡的。正式展会至少从头到脚准备两套得体的商务服装,展会结束和同事的购物吃饭也是必要的合群社交,化妆品得备齐全,出差的随身便利包袋要准备好……这些都需要钱。
怎么钱,钱,钱,永远不够,不够,不够,找江露旭借钱,还是钱萍,钱萍不行,她的日子也紧巴巴的,露露,她花钱大,不知道有没有。
“哎!”陈耀坐在工位上闷声叹气,先不求财富自由,什么时候可以不那么肘襟见肘。正愁思着,只听见Robert站起来说道:“那就一人五百,我们七个业务三千五,主管一千,经理五千,凑个一万元的红包。文员薪资比我们低,摄像张工刚从其他部门转过来,两个人意思一下凑五百,你们转账还是现金?”
“可以,没有问题。”William说,“我转账给你。”
“就这样吧,我刚好有现金。”
“毕竟这次受伤这么严重。”
陈耀一脸地莫名其妙,Robert走到她身边,问:“Eveline,你呢,现金还是红包?”
“什么事情?”陈耀云里雾里,自费出差?不至于吧,这么大一个公司。
“你没看群消息么?Emily今天没来上班,她长假第一天在世纪大道堵车最严重的路段出了车祸,脑袋受伤严重,听说要开颅,转第一医院去了,我们经理昨天去探望过了,还推荐了医生,我们部门在她术前包一个红包,等术后稳定了再去看。”
“啊!”冲击过大,陈耀好久回不过神,Emily是与自己同期转正的四位实习生之一,表现优异,上个月刚参加家具展,回来就开单并且发展了十一个新客户,是部门一致认定的黑马,因为消息太过突然,陈耀久久处于震惊之中。
“傻了,哎,难免有意外,希望她早日康复。你呢?是现金还是转账?”
陈耀回过一半的神,说:“我,我,我转账。”说完,陈耀将银行卡的三百元转到通信软件的零钱里,凑足了500元转给了Robert。余额看一眼都是天黑,剩下41元了,陈耀无法不慌张,她带着缺钱的窘迫和对Emily受伤的愕然中度过了这一周,周末她去了驾校学车,并告知教练这个月有出差,要下个月月中才恢复学车。许辉见此,便也让小组协调把公益项目和组会报告等可以提前的项目放在下半个月,这样他就能空出下个月的时间和陈耀在一起。没钱这件事,陈耀是万万不可能告诉许辉的,周末学车食堂的费用都由许辉承包了,她得等着发了工资回请许辉吃一顿大的。
十月下旬,陈耀的经济状况依旧愁云惨淡,买了几包卫生巾后,那个余额已经没法看了。不过柳暗花明,原来出差的商务套装是由公司承担的,陈耀前去人事部量了尺寸,这才放下半颗心来。锦上添花,临出差还有一周,业务部每个人收到了3000元的出差补贴,酒店费用由公司统一支付,这份补贴用于交通伙食以及参展津贴,陈耀愁云惨淡了大半个月终于在银行卡收到3000元的时候才明媚了起来。不过,出差前又发生了一件事,车间组装部门的李工在老家的孩子生了重病,公司发起了捐款活动,陈耀看了一眼照片中生病孩子的面容,心被扎了一下,立刻将刚到手的3000元转了1000元出去,无论如何,对于老人小孩,能帮一点是一点。
做完这一切之后,陈耀坐在工位上两手抓抓额头,情况还不算太坏,有宿舍,饭卡有钱,有工作,水电费预缴充足,还有2000元。忙忙碌碌的展会筹备工作结束,陈耀和同事搭上了去往G市的飞机,登机前陈耀还和在柜台值机的江露旭打了招呼,两个人简单地拥抱了一下,笑着祝福彼此职场顺利,越来越好。
坐飞机的时候,虽然此前陈耀已经将坐飞机的流程了解了一遍又一遍,不过一起出差的大部队人多智广,陈耀跟随着队伍办理了一系列手续。那是个阴天,飞机没有延误太久,陈耀坐在靠窗的外置,望着窗外的云海,百感交集,她从新渔镇过来,从陈家村过来,从漏雨的老房子过来,在不满二十四岁的年纪,她坐上了飞机,去往一线城市G市出差。陈耀紧张,激动,一路望着窗外,想起了奶奶。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滑行的时候,目的地有小雨,广播里响起了一首歌:《Rain and tears》。这是陈耀第一次听这首歌,歌曲低沉委婉,苍凉深情,恰如此刻陈耀的心情,她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首歌。一行人到了酒店,陈耀看到了今年最意外的一幕,酒店前台坐着Emily,即使戴着帽子,也能看到脑袋上一圈圈的纱布以及裸露的头皮,整组人都和陈耀一样惊呆了。
Emily倒很洒脱,笑笑道:“等你们一会了,我连夜坐高铁过来的,医生说我这种情况还不能坐飞机。”
一行人在震惊与疲惫中办理了入住手续,Emily情况特殊,住一间单人大床房,和陈耀同住一间的是从其他部门调到陈耀部门的老业务Yuki,刚过三十岁,两人闲聊中难免提到Emily。原来Emily转院之后医生并未采取开颅手术,修养了二十天达到了刚出院的标准。为工作这样拼命拼搏,陈耀突然觉得以前自己那些披星戴月兼职的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她问自己,如果今天是自己受伤到这种情况,她是否会和Emily做一样的选择,带伤坐八个小时的高铁过来参展出差,每一天都是超负荷体力活,期间还要频繁去医院换药包扎,她不确定。
Yuki给了一个回答:“事业上升期,是这样的,没有什么不好理解,尤其是女性,等以后怀孕生子,你更会感受到职场中的人生百态。”
陈耀坐在十一楼酒店靠窗的沙发边,陷入了深深的思绪中,出了学校,依旧被上了震撼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