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周末,陈耀照旧去办公室处理业务,盛霖依然坚守在岗位并且给她派发了几项任务。随着报价进程推进,合作日趋明朗化,陈耀预感到这份合同如果谈下来,将会创历史成为部门单笔金额最大的订单。陈耀既为部门即将接下这笔订单高兴,又为自己不是跟单人遗憾。公司有公司的规则,为了避免部门成员之间的抢单现象,业务有独属于自己的跟单负责区域。
第三日,陈耀在办公室收到盛霖的一项新指示,让陈耀按邮件内容更改壁炉材质与尺寸重新报价,陈耀回复了句“收到”就开始着手处理,她将盛霖的截图放大确定产品更改细节,却在这份截图的邮件抄送栏里清晰地看到Emily的邮箱,也从客户的邮箱域名中了解到客户名称是USC IMPORTS。这个客户陈耀完全不陌生,这是一位在M国排名前列的家具批发商,他的客户涵盖世界各地的高级百货公司,家具专卖店,大型连锁店以及专业进口商和制造商,年营收达数十亿美金。
“这居然是Emily的客户!”陈耀难以置信感慨了一句,第二年能够服务这样的客户对于之后的事业发展该有多么鼎力的支撑。Emily在前期考核中名列前茅,盛霖给她分配的是最大的美洲市场,这个市场大客户多,下单量大,接大订单的机会远高于其他市场。
正月初十,许辉如约来到胡李晶的小区门口,却见证到了胡李晶与他父亲的争吵。小区门口,胡李晶提着来时巨大的行李箱大声辩论着什么,而站在她前面的父亲表情严肃,一丝不苟,反驳着什么。父女间的神色都有一种克制的激动,音量虽有所压制情绪却不可控地外露。尤其是胡李晶,许辉从未见过她这幅脸色涨红执着又坚硬的样子。
许辉原本本着非礼勿听的原则,可奈何他的车子一开始停得太近,父女间的话语一丝不落地进了自己的耳朵。争执持续半个小时左右,小区门口没有人出入的时候,父女间就高昂地各执一词,当偶有居民出入的时候,两人又放低音量看似和平商讨,甚至有一丝挥手作别的离别感。从零碎的言语之间,许辉了解到这场纷争关于职业选择与成长环境,他坐在车里,耐心等待。
一直到最后,这场争吵谁都没有占上风,两人不欢而散。胡父背手转身进入了小区,胡李晶则提着行李站在原地。许辉清晰地听到胡李晶冲着她父亲的背影高喊一句:“你听好了,不要管我,你没有资格,你早就没有资格了。”
胡父回复了一句许辉没有听清,但是他看到胡李晶满脸怒容,不满与不服从头到脚盖满全身。
许辉又在车里静等了五分钟才开了车门走到胡李晶的面前,他接过行李用劲放入后备箱,引她上了车。
胡李晶的呼吸还有些重,声音也有些哽咽,她坐在后座,问:“陈耀呢?”
“她工作上有事,提前回杭城了。”
“我也该提前回杭城的,这个家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胡李晶紧接着附和了一句。
这是许辉第一次听到胡李晶谈起自己的家庭,涉及隐私,他本身就不该听到这场家事纷争,也无意说一两句话引导胡李晶说出背后的隐情,于是得体地保持了沉默。他突然想起陈耀,她对他说过《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也提及这本书的第一句话特别经典。幸福的家庭,不幸的家庭,许辉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切身体验来自父母陪伴的关爱并不多,短暂相聚站在一楼门口看着爸妈离去的背影倒是心酸的深刻,但他很能共情也能理解父母在外工作的辛苦与不易,他并不把自己归类为不幸的家庭,他觉得胡李晶应该也不属于这一类。许辉想,也许幸福的家庭和不幸的家庭之间还有个折中选项,他突然又开始想起了陈耀,陈耀似乎从来不提及她的家人。
虽然许辉并无意过多探究胡李晶的家事,但是显然胡李晶自己还没有从刚才的争执中平息下来,她坐在后座,看着许辉的后脑勺,看着老旧的小区在后视镜一点点模糊,消失,她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问许辉:“你需要对你父母的人生负责么?”
许辉通过车后镜不安地看了胡李晶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
也许是周围的安静令她卸下心房,也许是多年的委屈需要倾诉,也许是这位“好好司机”令人心安,胡李晶的心事娓娓道来:“我妈是妇产科医生,八十年代中后期因为为计划生育外的产妇接生,被开除公职,当年我妈的事业发展比我爸好。经过这事后,她去乡镇卫生院做了几年的闲杂人员,不忙的时候在食堂打菜,忙的时候在窗口发药。我爸被调到市区医院后,她被安排在附近的卫生服务中心从事编外后勤岗,这是她多年的心病,她申诉过,失败了。”
许辉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信息过重,他斟酌的言语说道:“所以,你父亲反对你主修妇产科专业,怕引起你母亲的……或者说引起你们这个家庭的……”许辉未说完这句话,他在组织词语,伤痛,创伤,应激,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合适。
胡李晶突然嗤笑了一声,不满地说:“从来都是我为他们妥协,我是他们婚姻、事业的牺牲品。”
“也不能这么说,我想你爸爸应该是爱你妈妈,一个职业上升期的人遭遇了下滑式的对待,从此走向了与人生规划完全相反的路,有的人估计一生都走不出来。不过,凡事都可以好好沟通。”
“你不懂。”胡李晶立刻制止了许辉的话语。
许辉赶紧紧闭了嘴巴。
“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儿子。”
车厢陷入了安静。
许辉的食指微微翘起,又轻轻地握紧方向盘。
“四岁之前,我都没有户口,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们的儿子出生后,我的户口被上在我外公外婆名下,所以我以前的名字叫李晶,而我的弟弟一开始就姓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