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沉默。
许辉再次通过车后镜看了胡李晶一眼,不忍与不解全都写在了眉眼上。
“我父亲怕超生的事被发现进而影响自己的事业,小时候我一段时间在这个学校读书,叫这个名字,一段时间到另一个地方读书,叫另一个名字。他说,家里必须留有一个人有自己的事业,他说如果我被发现,他这一辈子只能留在新渔镇的某个村口开个诊所。他说爷爷奶奶砸锅卖铁他高复三年,他的人生不能仅仅只是这样,他不能留在村口只是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不能只是给小孩的屁股捉虫子,不能仅仅做一些挂水消炎、灌肠通便的工作。”
安静,安静。
“好奇怪,明明我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甚至于我爷爷的葬礼,我都没办法参加……”
“小时候,我不能拍太多的照片,你记得小时候春游秋游么,我从来不敢把照片带回家。”
“我外婆生了五个女儿,我妈是大女儿,小时候,我在二姨,三姨,四姨,五姨,每一个姨身边的日子都比在我妈身边长,那些姨开玩笑说我不是晶晶,是小六。”
“要考虑我爸的事业,小时候我得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地生活,要考虑我妈的创伤,长大后我得放弃最想从事的妇产科专业。当父母的总说工作赚钱事业都是为了孩子,事实呢?要出人头地、事业有成、德高望重,这不都是私欲么?我算什么?”胡李晶的眼睛开始泛红,多年来她的心事无从可诉,她总是明媚的阳光的,穿着连衣裙拿着话筒讲话,新渔镇的操场上她站在最中央,一中的篮球馆她是主持人,医科大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Z大硕士研究生,从小到大她知道少男少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以她为榜样,但是被人注视与自省,却隔着彩色与黑白。
许辉默默地将储物台的纸巾递后,安慰着说道:“过去的事情有着时代局限的原因,也许你父亲不愿意你专修妇产科方向是考虑到工作强度大,可能他有他自己认为更适合女儿的方向,像口腔医学与医美方向,影像科,皮肤科……等过段时间,你们两个人都平静下来,可以再好好地面对面沟通。”
胡里晶不平,坚持道:“可我这次不想再妥协了。”
许辉笑了笑,说:“那就坚持自己的兴趣。”
“你的父母会干涉你的专业或者择业么?”
“我的父母在我和我姐很小的时候就出门闯荡了,基本上生活上的事情交给我爷爷奶奶,学习关键期就让我叔拿主意,专业是我自己选的。”
“有开明的父母真好。”
许辉则回复:“也许,你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的时候,我小时候鞋子下的袜子有好几个洞。”
“哎!”胡李晶叹了口气,重重地将身子整个靠近椅背。
许辉突然想起陈耀,陈耀也会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整个人靠着椅背,不说话。
车子上了高速,新渔镇早已在身后成为看不见的某个点,两个人离杭城越来越近。
陈耀将几个款式更改复杂的报价检查了一遍发给了盛霖,已经是下午三点,陈耀伸了个懒腰,盛霖还未回复。怀着好奇,陈耀将经手的几个报价按邮件指示的单款量算了一下订单预估的总金额,三百万美金!陈耀睁大了眼睛!她原先以为应该在一百万至一百五十万美金之间。乌鸦喝水,狐狸叼肉,职场真是玄学。陈耀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乌鸦,很辛苦寻着石头只能找到几口水喝,而Emily就是狐狸,张张嘴,天上会掉肥肉,大肥肉。
但是,Emily的努力与能力有目共睹,陈耀疑心自己这样腹诽她接到这样的客户是天上掉馅饼未免过于恶毒。可是,一个大订单真的可以改变很多,最直观的就是到手的提成,那会令自己的计划和梦想以火箭般的速度加速实现,她可以离愿望之地更进一大步,有了这样的客户,也许陈耀伸伸手,抬抬头,现在的不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变成可能。
陈耀坐在位置上思来考去,一颗小心脏复杂又矛盾。片刻,盛霖回复:收到,无误,今天早点下班。陈耀微微挑眉。盛霖又进来一句:辛苦了,给你申请这个月额外的加班费。陈耀的心舒缓了一小点,盛霖这么说,估计两千块跑不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功劳和苦劳差价太大,陈耀怎么想都安慰不了自己,自己的普通尚且能够自我调节,别人的成功真是令人发疯。是的,陈耀承认自己,其实并不大方。
陈耀看了下时针,下午三点,她简单地收拾了下,今天是许辉和胡李晶回校的日子,她决定去Z大找两人吃饭,顺便和许辉说说话,她需要开解,她很不平衡,她要吃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