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许辉架不住老许的压力,终究飞去了父母的家电商场直到九月初才回来。陈耀的工作比起之前要忙两倍,九月十月又是出差参展季,陈耀去了更多更繁华的城市,也宴请代理,也与外宾在饭桌上谈笑风生邀约短途旅游欣赏当地风景,也学会人情来往为客户准备丝巾和茶具,更懂得如何得体的接梗与笑容维持友好气氛。从前陈耀做这些事难免害羞与尴尬,如今她越来越适应,谈判室外的交际与谈判室内的交际同等重要,这是她工作一年半才悟出的理。
时间匆匆又到年底,得利于USC IMPORTS客户下半年猛烈的下单和持续性的出单情况,陈耀今年的业绩比去年实现数倍的涨幅,她的年终奖达到313950元人民币,明年底薪涨到了14500元,期间还拿到了数万的季度奖金。陈耀将年终奖的三分之二也就是二十一万人民币整放到了自己的私人银行卡上,去年这张卡只有30277.5元,中途借给陆琦三万她也没有收,如今竟然有了二十四万。攒钱令陈耀愉悦,当钱被划入这张银行卡的时候,手机收到到账成功的通知,陈耀将余额又看了一眼才把短信删除,她拿着这张银行卡像闻香水瓶似的嗅了嗅,她闻到了茉莉花的芬芳,闻到了栀子花的清香,闻到了桂花的馥郁,财富令人心旷神怡。
陈耀原本并不打算此次过年回家,许辉竟然意外地在陈耀说不回家的时候没有追问原因,只表示他过完初八就从新渔镇返程。不过,事与愿违,陈耀不得不回家,她要回去参加徐莲花某个亲戚的葬礼,事实过于悲剧,陈耀日夜浸在泛黄的祭祀用品与悲天动地之中,葬礼总算是告一段落。
回一次家,不被扒掉一层皮是不可能的,千篇一律“姑姑不是白叫的”,要给侄子压岁钱,要买玩具,书本,衣服,鞋子,蛋糕,要为这家人攒着一年的各类鸡毛蒜皮头昏脑胀的事情包红包,陈勇惦念了很久的平板终于到手,陈勇的新款手机陈耀要支付一半的费用,徐莲花也拿到了包和化妆品,陈华生得到了衣服、鞋子、黄金戒指,二楼的沙发换新了,陈勇还要了一只萨摩耶,他说陈耀买一条狗,陈耀付狗粮,狗粮要贵的,陈耀给狗打疫苗,疫苗要进口的,陈耀给狗看病,陈耀给狗买狗窝,衣服,梳子,吹风机……但是狗放在陈勇家里,因为陈勇是好人,他在帮陈耀养狗,免费无私地养狗,多么高尚!
可是陈耀五年的大学生活,辗转过八人间,四人间,六人间,她始终没有为自己采购过一个吹风机,她是宿舍里唯一一位没有吹风机的人,三四十块的吹风机是她几天的伙食,她舍不得。她头发湿漉漉的时候就到宿舍外面晒太阳。这样的日子才过去多久啊,没几天啊,如今,她竟然要给一条所谓的属于她的狗买一只吹风机。
荒谬!
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个是这家人的谁问陈耀要钱要东西,你也无法理解每次要钱要东西的理由有多么离谱,他们将自己包装的良好,善良,周到,讲情义,懂礼数,识大体,顾大局,甚至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摇手说“我不要,我不要”或者“下次别买了”或者“不要浪费钱”等等诸如此类,等剩陈耀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嘴脸又是何其的相似“这事于情于理你要给钱的”或者“你打听打听这事人家客气的给多少”或者“这样不够,你至少要给多少”等等诸如此类。这家人的手伸的一次比一次快,嘴动的一次比一次流利。
陈耀不是越来越无法理解这一家人,是始终无法理解这家人,但是她一一地满足了奇形怪状的要求,她在笔记本上的账单条目越记越多,已经十来万了。陈耀的目标是为这家人老老小小花掉二十万,这是她的债,因为一口饭,哪怕饭是“嗖”的,因为一口水,哪怕水是“冰”的。陈耀坐在写字台上,将合计算了一遍,想来二十五万都打不住,甚至冲到三十万也是早晚的事情。陈耀面色平和地忍受这一切,仁至义尽之后,她才能够头也不回,到时候哪怕千百个“白眼狼”安在自己的身上,她也无所畏惧,到时候再用道德绑架我,那我们看看是谁没有道德,到时候再用赡养绑架我,那我们看看你们自己到底有没有“善养”。
陈耀知道自己早晚会有一场仗要打,她少,对方人多,她等着,她没有忘,眼前这家人的虚情假意与虚与委蛇只是因为她如今有了价值,她永远记得这家人真实的底色,当她不再予取予求的时候,当她不再有求必应的时候,当养肥了的狼突然断了肉的时候,陈耀会勇敢迎战,撕掉这家人的面具。
事实上,这家人没有面具。
离回杭城的日子近了,陈耀才又感觉胸口不再堵着,这天她又被这家人要求,拿医保账户里的余额给家里人买药,他们说陈耀的医保余额账户有太多钱了,赶紧给家里人买药,陈华生的腰痛脚肿,徐莲花的肩膀酸胀手腕疼痛。陈勇甚至让陈腰再去店里买一只验孕棒。临出门前,陈勇对陈耀说:“药店里验孕棒要买最贵的那种,你可能又要当姑姑了。”
陈耀冷着脸问:“你觉得让我去药店买验孕棒合适么?”
“你买最贵的,其他的不准。”
“你自己怎么不买?”
“你姑姑是白当的么?”
罢了罢了,陈耀知道人和人的对话能够行进下去一定是基于两个人都正常的情况下,当她在药店按店员指示找到一根电子验孕棒时。巧了,一抬头,透过药店的透明玻璃,前方正是许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