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也许结婚后两人定居在杭城,新渔镇陈家村的影响只会日趋减弱,她是可以幸福的,她有能力幸福的,不是么?
但是这股不安到底从哪儿来?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许辉先将胡李晶送到了老城区,又将陈耀送回了社区,告别前,他亲了亲陈耀的手,他说等年后在新家要把本科和研究生的朋友同学导师再宴请一遍,现在工作的同事也有几个要来,可能要请一个钟点工,一个厨师上门做菜,他应付不来三十人左右的晚餐,好在厨房餐厅够大,他说陈耀以后不需要下厨房,一日三餐都由他照顾。陈耀只是笑着看着他,一眼又一眼,好像看了这一眼就没有下一眼一样。
陈耀告别了许辉,上了楼,开了门,她发现一家人都在等着自己。
陈华生问陈耀:你在杭城的家具工厂需要木工么?我现在工作的厂子效益不好,你那边招木工生意也忙的话,我就去你的公司上班。
陈勇问陈耀:你结婚要给我的两个小孩买新衣服,我老婆的妹妹结婚的时候给两个小孩买新衣服了,我们和她妹妹关系不好,你结婚也要给两个小孩买新衣服,贵的便宜的无所谓。压岁钱可以提前给起,婚礼将近,年前年后都要忙。
徐莲花问陈耀:不仅要新衣服,你这个姑姑出门礼,要给陈勇的两个小孩包红包,一个小孩至少5800元,5800元也不多,人家客气的几万,十几万的都有。
陈勇又问陈耀:爸妈的衣服各自一套你也要买,在你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人穿。
陈华生问陈耀:是的,结婚的时候衣服是要买的,一生就这么一次。
吃饭前,几个人散开,陈勇单独告诉陈耀:爸妈没什么钱了,本来想给你买辆车作为嫁妆的。
吃饭后,一家人又将陈耀围住,他们告诉陈耀接下来开始买嫁妆,蚕丝被,羽绒被,婚被一共要12条,另外传统的锅碗瓢盆子孙桶,男方的金饰,婚宴的喜糖,人参等等全都要采购,他们给陈耀定下每天采购的东西,全家人陪着一件件一样样采购,费用全部由陈耀个人支付。陈耀这些天像个刷卡机器,喜糖七千,人参四千,两老两小衣服六千,两小压岁钱一人一千二,两小衣服一人一千二,两小红包一人五千八,给男方的金手镯两万八,蚕丝被八千,羽绒被六千,婚被五千,四件套两万,锅碗瓢盆针线盒杂物一万六……林林总总,林林总总,陈耀被他们带着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花个不停。
二楼的嫁妆越积越多,越积越多,到处都是红彩带,红蝴蝶结,红喜字,红灯笼,红花饰。陈耀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空。
那天下午又是大采购,结束后陈耀洗了头发一个人出去走走,她在东面一小片公共活动中心站立,这儿不挨着新建的社区,几年前放了一些健身器材因为位置偏无人前来如今杂草丛生,这儿曾经是陈耀家的老房子,一排七间二层楼,陈耀家由东往西数第三间。
陈耀高考结束那一年的八月二十九号,老房子被正式拆迁,挖掘机抬起手臂吊起又重重砸下的那一刻,陈耀就站在十几米开外默默望着这一切。她在老房子的每个地方都被挨打过,她在一楼的房间门口被徐莲花拉着头发,头皮生疼地在地面被拉行过几米,一直从室外被拖到室内;她在厨房被徐莲花拿麻绳将双手捆绑从头打到脚;她在露天的楼梯口被徐莲花拿着菜刀架在头上威胁;她在后门被陈勇栽赃嫁祸偷东西无一人相信她;她在二楼卧室被徐莲花电视机声音开到最大打到双腿几乎不能走路……
挖掘机干脆利落,机械如巨人,一下,又一下,房子顷刻间被推平,留下了尘土散开后的一堆废墟。陈耀闭上了眼睛,她想把在各个角落挨打的小女孩拉出来,替她抹掉眼上的泪,抱抱她,亲亲她,摸摸她,对她说一声:宝贝呀宝贝。
如今,陈耀睁开了眼睛看着这片杂草,她一直在等,等她成长到足够有力量跑过去将在每一个角落挨打的小女孩拉出来抱抱她为止。这时,杂草消失,老房子重现,一道光照了进来,眼前依旧是那间二层带瓦房有着四宫格绿玻璃和漏雨的楼梯的旧式样房子。一个姐姐跑了进去,她在正门口,在厨房,在后门,在卧室,在楼梯,在各个角落将这位小女孩拉了出来,一大一小牵着手,她们快速地奔跑,一刻都没有停歇,彻底离开了老房子。这个姐姐蹲下身子牵着小女孩的手很轻很温柔地告诉她:宝贝呀宝贝,别怕,有我在,我长大了,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