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千言万语，是我对不起。”

短信被编辑好一个个字又迅速被删除，走到这一步，言语本就没有意义，对不起三个字又最不具深意。老式桑塔纳的驾驶位置逼仄狭窄，还泛着特有的淡淡机油味，陈耀盯着眼前的黑色圆形方向盘，方向盘的皮质早有磨损，并不光滑，略带粗糙，上手的时候有一种与掌心皮肤格格不入的摩擦感，陈耀这几天操作着这辆车，开车的时间多，停留的时间短，她担忧的爆胎，断电，熄火，抛锚等零件失灵的情况都未发生，可见陆琦丈夫的保养手艺高超。陈耀叹了口气将手机扔在了副驾驶位置，再一次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她启动车子，踩着油门的脚没有再松懈，她的右手熟练转换档位，一路穿梭，冬天的路景没有春天的炫彩，没有夏天的静谧，亦没有秋天的丰富。

几年前陈耀换了驾校找了新的教练，工作上请了几天假又趁周末反复练习终于拿到了手动挡的汽车驾照，她鲜少上路，没想到第一次长途跋涉竟是“人生大逃离”。此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方向在西北，在离开之前，她要到出生的城市看一看。关于这个城市是否准确，陈耀尚无百分百的把握，她只在那家人争吵骂她的情况下从满是嫌弃的只言片语中提取过这个地点。整整三天，陈耀一路从东南向西北，从湿润到干旱，从平原到高原，人生地不熟，加上陈耀对着大型机械有着出自本能的恐惧与怀疑，她将速度限制在路标规定的最低档，幸好这三天一路平稳度过。

当到达那片湖的时候，陈耀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带着氧气瓶，背着双肩包站立在湖边，冬日的湖面上有着大片大片的冰块，从远处看的时候像成群的反光鱼鳞。陈耀裹紧衣服一步步靠近，她从昨天开始就出现了高原反应，头晕，气喘，这座城市以这片湖出名，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哪个地方出生，距离这片湖有多远？疑问还有许多，陈耀出生的地方是县城的医院还是乡镇的卫生院，是顺产还是剖腹产，出生的时候有几斤，出生的过程是否顺利，出生的那天有无下雪，入口的第一顿是母乳还是羊奶，裹着的第一件衣服是医院的包被还是父母准备的襁褓……太多太多的未知。这些答案过去缺失，以后也会永远缺失。

给予她生命的那对夫妻，陈耀不知道他们的长相，职业，性格，命运轻描淡写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是生长在此，还是早有预备短暂停留在此？电视剧里总爱演绎穿越情节，陈耀却没有超能力，亲自过来看一看出生城市的这片湖，陈耀在离开之前所做的也只能如此了。

陈耀坐在湖边，周围不是没有游客，三三两两，稀稀落落，风吹过陈耀的头顶，她想，冬天真的是一个十分不适合看海看湖的季节。

冬天的黄昏比任何时段来得都要早，陈耀静坐了两三个小时一直到日落，身边的游客来了又走，一如她过往这些年的缩影。很快，陈耀离开了这片湖坐回到了车上，接下来有且仅有一个目的，有且仅有一个方向，北方的某国际机场，它与计划中的一张单程机票对号入座。陈耀盯着眼前的黑色方向盘，一个圆形的黑色方向盘，一个脱了皮很是褶皱上手了三天发麻感逐渐加重的黑色圆形方向盘。

亲手推开到手的幸福是否残忍，可是谁又能保证到手的一定会是幸福呢？如果幸福到手了，那它又能持续多久呢？几个月？几年？陈耀的生活向来只是偶尔，很偶尔的幸运，也就一两次，再多就没有了。像这样巨大的幸运例如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生活，生儿育女，衣食无忧，还有个可靠的爱人，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像这些普通人里最顶级的幸福，陈耀不敢想，不敢奢望，犹豫过，坚持过，挣扎过，终究还是退缩了。书里总有人形容一类胆小鬼，说他们害怕结束，所以避免开始。陈耀想，那她算是半个胆小鬼，她不是没有开始，她是没有走到底。

因为要逃离一家人而逃离了所有人，值得吗？

因为要告别过去脱胎换骨而放弃了一切，舍得么？

是否只有独自离开这一条路？

有计划过另外的路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