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学费的原因么？”
“不，我拿的奖学金可以覆盖学费。”
陈耀隐隐有些不安，又问：“那为什么？”在M国，对于一个毫无资源、背景与人脉的年轻人而言，学历几乎是唯一的护身符，从顶尖法学院博士毕业，无论是进入大型律所或者步入政法体系都有着不俗的发展前景，哪怕对这些不感兴趣，选择继续深造走学术研究或者走大学任教这一条路也会有着不凡的社会地位并且享有稳定的收入，临门一脚竟然休学，这不符合常理。如果一条路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停下来，那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陈耀对此深有感触，会不会与他暴瘦有关，发生什么事情会令一个人瘦骨如柴？陈耀曾经害怕遇见旧人，如今遇见了，竟产生了连她自己也不自知的关怀和怜悯。
“想尽快赚钱。”陆嘉说得轻松，毫无对学业未完成的惋惜，说完，他站起身问，“介意我出去抽根烟么？”陈耀无声地摇摇头，她清楚地记得年少时在陆伯父家里，陆嘉有多讨厌他父亲抽烟。陈耀看着陆嘉走出了咖啡馆，看着他站在街角，掏出烟和打火机，娴熟地吞云吐雾，他抽完一支烟快速又点了一支。陈耀觉得陆嘉整个人就像他口鼻中呼出的那股烟似的，轻飘飘的，虚拟的，模糊的，怕是下一秒就被风带走。他实在太瘦了，他怎么瘦成这样。
等陆嘉回到座位的时候时间已过了半个钟，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陈耀拿不准把握，先开口询问：“什么样的案子来我们这座小城市呢？”问完又觉得不妥，律师这份工作保密也是专业性的一部分，赶紧解释，“我无心的，你可以不回答。”
陆嘉倒是一脸的无所谓，答：“离婚案。”
陈耀学的专业日常也会浏览小城新闻，便讲起了最近人人议论的一件事，“富豪最近好像都在离婚，Robert先生，就是那位家具届的大富豪，上过名人堂，最近和他的第三任妻子离婚，听说他起家每一位妻子都帮了不少忙，他的第三任妻子Bonnie Wong是个好人，是我们这美术馆馆长，我们城市的社区图书馆是她捐赠的，我们大学还有以她名字命名的华人学子全额奖学金，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就是在办这件离婚案。”
陈耀惊讶道：“她请你担当她的离婚案律师？”
“不，我是受Robert先生委托。”
陈耀一时无措，问：“帮，帮你的当事人保全资产？”
“对，这儿地方偏，各州又有法律差异，可操作。”
陈耀想起那些靠着妻子的背景起家最后走到了离婚地步的富豪，钱财有而良心没有，这期间少不了精明的律师出谋划策，这样的案子收益高，来钱快，陆嘉宁愿弃博士学业不顾也要尽快扎根进去分一杯合理合法的羹，她没有立场指摘什么，只是难免有些灰心，甚至是那么点失望。她喝了一口咖啡，索然无味，又问：“所以，你现在是一名家庭事务律师？”
“不全是，税务，信托，遗产……相关领域都涉及一些。”
“收入应该不错吧？”
“我拿提成点，还可以。”
陈耀瘪着下巴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接点什么让对话继续下去。
这次倒是陆嘉开口，他问：“陆琦还好么？”
“挺好，她生了个女儿，小名叫安安。”关于陆琦的记忆，再早也是两年前了。
“安安，安安。”陆嘉呢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低语，“挺好，好听。”
“恩。”陈耀此刻分外想念陆琦，来到这边三个月陈耀有发过邮件发现被退信了，她有打过电话号码也不存在了。
“以前听妈妈提起过，陆琦出生的时候花了一天一夜，夏天，雨季，河水上涨，路不通，又因为是脚先出来，吃了很多苦，我爸借了一艘船将我妈送到市里，如果晚了一两个小时，情况不敢想。我妈说到医院剖腹产拿出来的时候上称称重有八斤，那个年代，八斤的娃娃并不多见。老家那边将脚先出来的孩子称为反骨仔，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妈妈并不喜欢陆琦。如今她也当妈妈了，给女儿的名字起名叫安安，安安想必也是一个胖丫头吧。”
“……”陈耀一时无话可说，眼神闪过许多的不忍，只能道，“安安她出生的时候也不容易。”
陆嘉抬头看着陈耀，眼神充满了许多的疑惑，语气不自觉的加重，问道：“不容易？”
陈耀此刻有点儿难过，说：“也是剖腹产。”
“哦。”陆嘉应了一声，又问，“小孩多重？”
陈耀有所隐瞒，道：“恩……不太清楚，现在应该挺白胖的。”
“白胖好，陆琦向来觉得自己皮肤不够白，我们两姐弟都黑。”
陈耀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爸妈他们呢？在新渔镇过得怎么样？”
“你和他们没有联系？”
“我妈不会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我爸，至于我妈，近几年也联系得少了。”
陈耀想起奶奶去世的那些天，说：“几年前见过赵阿姨。”
“在哪?”
“在我奶奶的葬礼上。”
“抱歉。”
“没事。”
陆嘉的表情十分困惑，道：“难得她有这份心，去参加你奶奶的葬礼。”
“不是的。”
陆嘉不解：“？”
“她是丧葬队里吹唢呐的一员。”
沉默，长久的沉默，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一时无言。
陆嘉的语气在陈耀看来非常难过，“她已经很久不告诉我她的近况了。”
“是么？”
“我也很久没有告诉过她我的近况了。”
“哦。”陈耀低着头看着空空的咖啡杯，往事沉重，现状亦是负重，容易两个字难写。
陆嘉的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是柔和，说：“她漂亮，但不聪明，年轻的时候想着靠婚姻改变自己的生活，年老了倒是开始自食其力了。”
陈耀欲言又止：“我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