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追问：“听说什么？”

“她后来又找了对象，是负责丧葬业务的……的老板。”陈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赵莉女士在晚年找的老伴，听说这位纹着花臂虎头的人是当地的地头蛇，人称老扁，垄断了丧葬一条龙的业务。

陆嘉突然苦笑，“她还是没变啊。”

陈耀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可她终究是我妈。”

陈耀点头：“恩。”

“还有爸。”

“恩。”

陆嘉追加着解释了一句：“我是指亲爸，他有什么消息么？”

“又进去过几次。”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耀力挽狂澜，说：“不过，第二个爸倒是快出来了。”陈耀仅有的对于小镇居民的认知在工作后每次回家听徐莲花与人闲聊时路过得知几句，小镇居民对于议论是非，杂谈家长里短，几十年来热情依旧不变。今日他们笑笑别人，明日别人又笑笑他们。

陆嘉的语气并不在意，说：“哦。”

气氛降至冰点，陈耀招呼着又点了份蛋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爱吃甜食，尤其是现烤的松松软软的带着馅的面包，她礼貌询问陆嘉需要否，陆嘉摆手，他说不爱吃甜食。

坐在异国他乡拐角的咖啡馆里，对面坐着十年未见的老同学，陈耀发觉陈年往事，依旧不堪回首。这座咖啡馆很奇怪，不擅长放轻音乐，总爱放RAP和摇滚，一首曲罢，咖啡馆变得安静。陈耀细细地切分这块刚上的甜点，温婉地笑着说：“前几年，有听张鹏提起过你。”

陆嘉丝毫不意外：“张鹏，去年我们见过几面。”

陈耀一惊：“他也来M国了？”

“这两年经常来，有时候一个月一次，出差的时候会特地绕到我这边。”

话说到这里，陈耀才开始觉得轻松，娓娓道来：“是啊，以前老听他夸你，说你是我们甲南小学的第一个博士生，顶尖法学院的博士生，我们都跟着沾光，说是你拉高了我们小学班的学历海拔。”

陆嘉的话语依旧感情平平：“是么？可惜了。”

陈耀无不羡慕，道：“倒也不算可惜，还有一个，李晶，她是医学院的博士生，六一班还是人才济济的。”说完，她毫无负担地笑了笑。

陆嘉的表情突然停顿，突然错愕，像是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似的反问：“李晶？”

陈耀以为陆嘉忘掉了老同学，强调道：“是啊，胡李晶，她现在是Z大医学院的博士生。”

陆嘉的手托着下巴，陷入了遐想。

陈耀只能自己接着话题，“你休学了，看来，她成为我们小学博士生第一人了。”

“挺好。”

“是啊，小学她就很优秀。”陈耀对于胡李晶的羡慕与夸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你也很优秀。”陆嘉看着陈耀，鼓励道。

陈耀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陆嘉突然起了话头：“你呢？在这边有对象了么？”

陈耀摇摇头。

“你和许辉倒挺合适。”

七月的台风，一月的暴雪，整片夜晚的星星都化作了冰雹一颗颗砸向了陈耀的心间。

圆形方向盘，黑色圆形方向盘，陈耀立刻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她不接陆嘉的话，呆呆地望着桌面上盛着甜点的墨绿色碟子，甜点她吃了一半，墨绿色的咖啡碟子，很有居家的味道。陈耀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子，随后看向窗外。

“不过，他不会追女孩子，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却不会挑礼物，最后在我的建议下买了MP4。”

“是么？”陈耀收回视线，“可能，我这样的人，适合一个人过日子。我曾经想过，遇到了合适的人之前，也许人都会以为自己适合一个人，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能不能遇到合适的一个人，最适合我的，就是一个人生活。”说完，陈耀打量了今天的穿着，白色的短袖针织衫，浅黄色休闲裤，舒适得宜，陈耀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体重只在两三斤浮动，睡觉的时候衣柜不留缝隙，梦做得少了，醒来的时候腰部肩颈不会觉得酸痛，毕业前所有该做的都顺利结束，只是没有奖学金，她好像从小到大都不是拿奖学金这类人，不过下个月她就顺利毕业了，他们学校的校长照例会有十分钟的演讲，那个演讲的片段将会通过社媒传播到世界各个地方，摄像机扫过台下几千人穿着宽袍毕业的学子，镜头也许会扫到陈耀留下匆匆一眼，也许扫不到陈耀她沉没在人群中占据一个分子，陈耀都觉得没有遗憾了，对于学业，对于目前的状态，她很是释怀，很是满足。她大大方方冲着陆嘉露出一个笑容，“你看，我一个人过得很好。”说完，陈耀像是寻求某种认同，她看向陆嘉，又问，“陆嘉，我说得对么？”

“你说得对，我也适合一个人生活。”陆嘉的手又往口袋里找烟，说了句抱歉，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再次起身。

陈耀忙追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有几年了。”

“行。”陈耀再一次看着陆嘉离开的背影，烟雾缭绕中，陈耀看不清陆嘉的脸。他们早已不是当时甲南小学穷的掏不出三个钢板儿在石子路的操场上你追我跑抱着电线杆听广播发出咿咿呀呀声音的孩子了。

“咣当”一声打断了陈耀的思绪，对面一位体型庞大的老人离座拉椅子的时候撞到了陆嘉的椅子，陈耀的旧书还有陆嘉放在座位上的公文包随之滑到了地上，公文包上的文件滑落了几张。

“Sorry。”对方赶紧道歉。

陈耀忙弯腰将文件和书捡起，在将文件塞回公文包的瞬间，陈耀看到了一份透明袋子装的文件，厚厚一本，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过于触目惊心，陈耀看了一眼玻璃外面陆嘉瘦削的背影，咬着一口气，迅速将这份文件夹抽出来，一一浏览，这是一份医院就诊记录单，按就诊年月从旧到新排列，在看了前面几页之后，陈耀倒抽了一口气，将文件最底下的几张抽出来，陈耀瘫坐在地上，她从来没有某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看不懂英语，那几列过于触目尽心，诊断Assessment这一列跟着一行字：Early uremic syndrome （早期尿毒症综合征）。

咖啡馆里又响起来一首劲爆的曲调，陈耀的心跟着狂轰乱炸，她坐的这一桌阳光只洒了一半，而她瘫坐的地面全是阴影，直到撞到这个椅子的人歉意地将手伸到她面前扶她起来，她都未有察觉。

陈耀从未灰心至此。

原来上天始终不肯眷顾我们，不肯眷顾我们新渔镇长大的孩子，他们靠着偶尔的幸运长久的忍耐走到了这里，依旧被命运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