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与陆嘉告别的当天晚上,窝在这座中西部小城两年多,方向感极差的她打开了线上地图搜寻陆嘉的位置。大数据时代路线方案一目了然,陆嘉学习工作所在的城市在东北方向,开车自驾需要十八个小时,虽然陈耀取得了国际驾照,但是租车去往陌生城市的经历她不想再多一次,而直飞NY机场再转火车需要七个小时,期间还要加上候机的时间……陈耀早已习惯四季都像个大狗熊冬眠一样,甚至做好打算毕业后也留在这儿,在陌生的城市东奔西走显然违背了她的初衷,可是一想到陆嘉的病情,陈耀就觉得头痛远远多余繁琐。把路线查询方案放在一边,陈耀开始搜索留学生医疗保险治病的相关事宜,依旧条条框框受限,并不容易。
半夜三点,陈耀盖上笔记本迷茫地看着窗外,她租住的宿舍在一楼,写字台的窗外正对着一大片绿茵,窗帘随着晚风轻微飘动,此刻窗外的风景她什么也看不见,有的只是几点依稀朦胧的光。陈耀又想起了陆琦,她过得好么?她知道陆嘉生病了么?陆嘉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命运能否高抬贵手,给他们多一些希望。
陈耀趴在书桌上渐渐进入了梦乡,她梦到了很久未曾记起的新渔镇,梦里一片混乱,地上没有路,全是大片大片的云,天空中却有很多渔,一条条的渔聚拢成一堆堆的渔,黑漆漆的,乌压压的,一副山雨欲来急匆匆的样子。突然,一条条渔从天空中像冰雹一般降落,她听见有人喊:陈耀,下渔了,快跑!陈耀踩在云朵上茫然地回头,那是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一下清晰,一下模糊,奇怪的是,清晰的时候陈耀看不见那人是谁,模糊的时候,陈耀却看清了那人的脸,他有着和许辉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他的嘴巴在叫“陈耀”,那是在一片混沌混乱之际陈耀唯一能听见的两个字。
哦!黑色圆形方向盘。陈耀开始在梦里默念这句咒语,徒劳地用具体的物质盖住不可控的心意,一遍又一遍。陈耀,黑色圆形方向盘,陈耀,黑色圆形方向盘。梦醒后,陈耀看着黏糊一片的手臂和书桌,纸张湿透一本,原来她昨晚忘记关窗。
陆嘉博士课程退学之后在当地中等规模的一家律所从事信托遗产律师。法学院竞争激烈考核多,陆嘉不敢停下来;华人圈律所竞争激烈,陆嘉不敢停下来。平日里他四五点起床阅卷七点健身八点学习工作一直忙碌到晚上十二点,他长期睡眠障碍,躺在床上酝酿一个小时才会浅浅入眠。周末他会睡到七八点,九点健身,十点处理案子到下午六点,闲暇的时候出门看一场夜场篮球赛已是奢侈。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陆嘉步履匆匆,收入上涨,睡眠却依旧未能改善,工作稳定后,他在大学附近同地段退掉了九百美金的合租房子改租两千二美金一间的独立房,并且近几年开始他会在年底往赵莉女士卡里打一万美金,给陆琦打五千美金。陆嘉也有一张卡,他一笔一笔往里存美金。每个季末,他都会看一眼卡里的金额,和预期的还有差距,他需要赚钱,接更多的案子快速赚到更多的钱,他仅剩一个简单的心愿,就是他如何拥有的东西他要加倍还回去,如果走的那天真的提前到来,他希望没有包袱。
今天是周六,其实五点的时候就醒了,陆嘉放纵自己躺在床上直到听到了门铃声,他没有网购或者叫外卖的习惯,向来按时甚至是提前支付房租,除了工作之外他的社交活动几乎为零,他想不通这个点有谁会过来,他换掉睡衣透过猫眼得到的只有震惊:“陈耀?”
一张天然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脸探出来,陆嘉让陈耀进了门,她大大方方地进门换了双门口的灰色男士拖鞋,她将托特包放入玄关,很不客气地前后左右大致逛了一圈,原本以为单身汉的宿舍难免凌乱,转一圈才发现陆嘉收拾得比自己的房间还要干净许多,甚至两人座沙发上的盖毯连一丝褶皱也没有,窗户边毫无尘埃,书桌上的物品也摆放得齐整,她笑意盈盈:“刚才经过了你的大学,学校很漂亮。”陈耀的眼睛很漂亮,静的时候像一汪水,笑得时候灵动得像水上停了一只挥动翅膀的萤火虫。
“最漂亮的时候是秋天。”陆嘉如实回答。
陈耀毕业的时间是五月,还有几个周,她望着陆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那我秋天的时候也要过来看一看。”她在沙发坐下,陆嘉给她倒了一杯绿茶,比起陆嘉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他更适合咖啡,但他钟意绿茶,递了茶水,陆嘉一时无话,两人座的沙发还空着一个位置,显然这个距离不适合他们两个人。他拉了把椅子,在陈耀一米处坐下,不明白陈耀此次拜访的目的。
陈耀喝了茶,将马克杯放入就近的边桌,突然,她发现桌子旁边摆了一张相框,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人在眼前,两个人在天边。陆嘉和许辉穿着书森中学的篮球服,张鹏穿着一中的篮球服,三个人对着镜头满脸汗水地微笑。猝不及防,许辉这张脸以无比青春的高中生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是那场篮球赛的决赛合影,陈耀想起了那次她费劲了心力依旧看不完的篮球半决赛,她拿起这张相框,眷恋地问:“你还留着这照片啊?”她没有发现,她的右手手指一直在照片的某个位置摩挲。
原本这张照片被陆嘉带到M国之后放在卧室里,他解释道:“张鹏,和你提过的,每个月都过来,有时候会住我这,他放的。”
陈耀将相册放回边桌,突然放低了声音,像是在思考,问:“陆嘉,你会想回到过去么?”
陆嘉看了看相框上的三个人,很肯定地回答:“不会。”
“恩,我也是。”陈耀略带欣慰地看着陆嘉,吐露一番心里话,惋惜道:“过去太苦了。”
陆嘉看着陈耀平静的面容,没有再说什么。很快,陈耀起身告辞,她走得客气又随意,像是来这边有事顺道造访一番老同学似的,陆嘉没有再多疑什么,送她到了楼下,问需不需要他开车送她到机场或者地铁口,陈耀摇手拒绝。
陆嘉原本以为真的只是这样,陈耀只是顺便,可是这份顺便持续到了四月的第三周,甚至第四周。每次过来,陈耀会给陆嘉带一份不很起眼的小礼物,像一袋鲜果,一副布艺,一个木雕弥勒佛,一株盆栽,一本半个世纪前的摘要本……陈耀保持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频率,因为时间选在周末,并没有占用陆嘉太多的时间,可陆嘉的疑惑不得不加深,陈耀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想不通。
五月份,陆嘉的单人宿舍,卫浴台上的洗手液是青柚味,摆台多了男士保湿霜,甚至还有一支崭新的唇釉,陆嘉原先以为是陈耀遗漏的,拿起一看却发现上面写着“男士专用”甚至还带有SPF指数,冰箱多了鲜奶、鸡蛋和牛肉,厨房多了陆嘉未见过的厨具,陈耀说那是大中小三个尺寸的料理盆,那是刺身刀,那是珐琅铸铁锅……
陈耀的信息不断冒进来,盆栽要随着太阳光线的变化挪动位置,某时某分需要浇水,冰箱的牛肉保鲜期还剩两天,牛奶要在几日前引用口感最佳……陈耀的入侵由点及线到面,陆嘉知道她每周末这样来回一趟极其不容易,一千七百公里的路线距离,耗时耗钱耗力,她不该如此辛苦。
陆嘉见过的当事人远远多于朋友,识人辨物,利字当先,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终于,在五月的第三周,陆嘉再次打开门对着陈耀这张睡莲般恬静的脸开门见山道:“陈耀,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陈耀无辜的眼睛充满真挚,像猫咪摇着一条灵活的空气尾巴,笑眯眯道:“是的,想邀请你参加我下周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典礼。”
陆嘉让陈耀进门,陈耀自觉穿上新的一双浅粉色的拖鞋,陆嘉给她倒好一杯咖啡,马克杯是樱花粉,待陈耀坐定,陆嘉直言不讳:“下周毕业?”
“恩。”陈耀点点头。
“仅此而已?”
“没错。”陈耀冲着陆嘉笑。
陆嘉叹了口气,他依旧坐在陈耀沙发对面一米远的位置,直言不讳:“陈耀,我想我知道你最近频繁来找我的原因。”说完,陆嘉递上一张带有律师事务所logo的名片。
陈耀脸色一变,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待她看清楚名片上的信息,她问:“原因是什么?”
“你想留下来,想通过我这个律师给你处理好手续,对么?我们所有专业的移民律师,我可以推荐给你。”
陈耀噗嗤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