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中,水盆中的水仍然倒映出阿柳那张微圆的脸,“妈让你休息去,”奚朔抢过菜刀,指尖拂及柳色的手,熟悉的冰凉是这不间断循环里的唯一安慰。
“妈?”
简简单单一个字,因为升调,所以变得不简单。
“是,她老人家呀,不知听信了什么偏方,觉得你这胎定是男的,哪能不让你养好身子。”刷了两遍经验,奚朔已经学会用最简单的语言,让每个人和睦相处的同时,又不对自己起疑。
“万一……”
“没有万一,就算不是男孩,她也要你再给她生个十个八个的,所以你呀,就安心去。”奚朔把阿柳的担心堵死,那影子恍然不可置信,奚朔已经剁剁剁切起菜来,她要抓紧时间。
半小时后,奚朔拎着一篮红鸡蛋,怀揣一个大红包,走进了那堂弟洛河的家门。
乍然见着那断交两年之久的堂哥,洛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恭喜恭喜,”
奚朔率先打破沉默,将红鸡蛋还有红包交给洛河,又拍了拍洛河的肩,洛河脸上的尴尬未能减少,捧着鸡蛋篮不知所措,“这……这哪能啊,大……大川哥,你……您来看您侄还有侄女就已经很好了,还带什么红包呀……”
“一点心意。”奚朔沉声道,“鸡蛋给弟媳补补身子。”
“诶……”
洛河讪讪的,半晌,把红包还给奚朔,“那兄弟就谢谢哥了,这红包您拿回去,这鸡蛋,我就替那婆娘收下了。”
你来我往,推脱客气一番,最后那红包还是落在了洛河手上。
“我那两个侄儿是什么名字呀?”奚朔问。
洛河挠挠头,刚要说话,洛河他娘,洛大川的婶子好像计算好似的,抱着娃出来了,“嗨哟,别在院子里干站着呀,阿河,还不带你哥哥到屋里坐坐?”
洛河连声应是,手一伸,便请奚朔进去。奚朔也不推辞,两人呵呵笑着就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子上摆满了红鸡蛋,不止洛大川一家来送过礼了,屋里有两架竹制的摇床,一架看起来有些陈旧,是好些年前的,一架新买的,崭新的床配着崭新的小被子。
洛家婶子把手中的娃小心地放入那架崭新的摇床上,奚朔注意到旧床之中,也有一个娃,“这娃取了什么名呀?”她指着旧床问。
“洛凰,小名荷花。”洛河道。
果然……
旧床放女娃这件事奚朔没有太意外,那边厢洛家婶子已经说起自己第四个孙儿的名,“洛海龙,至于小名还没……”
“奶,奶,我们要看柱子弟弟荷花妹妹……”后屋中,嘻嘻哈哈跑来三个小男孩,最大的和洛大川二女儿差不多年龄。
洛河的脸色微微一变。
柱子是个很寻常的名儿,但在这洛家村似乎别有说法,奚朔想起自己的身份,一村之柱。
面对洛河尴尬的脸色,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走到旧床前,问:“我可以抱抱这个孩子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洛家婶子已经反应过来,脸上赔笑,“这女娃好福分哦,有堂叔疼。”
孩子软软的,小小的,奚朔小心翼翼抱在怀中,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拂在女孩细软的胎发上,奚朔留心观察地上影子。
窗帘割碎阳光,女孩的影子叠在洛大川的影子上,一座高山渐渐在她顶上成型,缓慢的,蠕动的,像那日诊所墙壁上的霉斑,又像树根上的牌位,一块块霉斑,一块块牌位拼图般连接,拼凑,最终组成了那座威压逼人的山。
她刚刚出生,第一次触碰阳光,就背上了一座坟。
奚朔将女孩重新放回摇床,摇床的影子包裹住她的影子,还有那座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奚朔知道那座山会一直一直压住她,像囚禁时光的枷锁,一出生,未来便注定。
至于男孩……
她看了那四个大小不一的男娃一眼,还有将脊背挺得笔直,勉强维持着得体笑容的洛河,想到了明日的成人礼,即将成熟的“果子”,以及自己违背宗族礼法时的痛楚。
“荷花一双眼睛机灵得紧,长大后定是个聪慧的。”奚朔夸了一句。
洛家婶子不以为意,“女孩子家家,要那么聪明干啥,压了男人一头,男人还不乐意呢,你看那翠花——”
“奶!奶!”一个男孩捂着鼻子,指着摇床嚷起来,“弟弟他拉裤子啦!”
洛河一家顿时鸡飞狗跳起来,洛河拉着奚朔,面色尬然,“本来想请哥吃午饭,您看这事闹的。”
奚朔笑一声,说这是你家福气,便先行告辞。
外头的日光已经很晒,不知不觉间,时光又近午时,前两次循环,奚朔都没有去过那要娶新妇的洛牛家,但是这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门口人群往来,热闹非凡的院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