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脸颊上多了一片红云。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木头手串从洞中取出,认真地戴在了自己手腕上,阳光下,浅褐色的手串映着白嫩的肌肤,她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害羞的猫。
“阿梧——”屋里传来母亲的呼唤,“快来喝姜茶!”
那只害羞的猫逃也似地离开墙角,她转身跑去,迎着光,迎着风,鹅黄的衣裙摆呀摆,颊上的烟红越发浓。
奚朔看到她在跑,她在笑,她的长发飘扬,日头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她的长发被岁月挽成髻,鹅黄的长裙换了深色,脸上的俏皮沉稳而安泰,那只木头手串仍然在她手腕上,月光将她的眉眼衬得如水温婉。
静好的院子里,山茶花树在满月的清辉下,依然巍峨,曾经的姑娘已嫁为人妇,那一堵将两家隔开的墙,已经拆除,两家人的院落彻底合并在一起,小小的院子,变得空旷宽敞。
两家人说着一家话,正其乐融融之时,哎呦一声响,屋子里,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
紧跟着屋里响起恼怒的斥责声。
“好你个王小刚啊,说好了要豆沙馅的,居然给老婆子我五仁月饼,哎呦,我的牙哦——”
“去你的王小刚!”
“看老婆子我明天不找你算账!”
“……祖母?”院子里,山茶树下的众人面面相觑,姑娘起身,身旁的丈夫跟着站起来,去屋里看祖母。
那是姑娘的祖母,常年在乡下,这两年祖父过身,特接了来身边侍奉的。祖母嗜甜,却因患有消渴症不宜多食,一家子特地买了鲜肉月饼,不成想祖母没吃两口就嫌口渴,也不管桌子上已经摆了茶水,硬要回屋喝茶。
一声风吟——
一只圆滚滚的月饼嗖一下,就从里屋丢了出来。
秋月高悬,金桂飘香,那月饼在空中翻了一翻,滚了一滚,啪一声,刚好落在奚朔头顶上。
角落里的老躺椅被月饼击中,发出吱叽的低哼声。
老婆子嘟嘟哝哝的声音在桂香里飘荡。
“这王小刚,真不像话,还城里顶有名的糕团铺子呢!”
“祖母——”
“诶,阿梧啊……”老人家愤懑的嗓音忽地减弱了两分,支支吾吾的,像个做错事的顽童,“那个啊,我昨儿上街打算给我那未出世的曾外孙儿扯两匹布,让老板做两套婴孩衣服……都怪那王小刚!我才路过那,就硬拉着我推销他店里糕团,还给了我五仁月饼这么硬的玩意,还品质保证呢,差点崩掉我一颗牙!”
说着说着,老人家的情绪又激昂起来,“这次给错月饼陷儿,下次清明还不知道给我什么呢!粽子?”
“祖母那哪能啊,王叔家的时令糕团,也就当令时节做上一做,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清明的雪团,这点你放心,万不会出现清明给粽子,端午给月饼的混乱情况,这样,明儿我和阿苗哥陪您去,让他给您赔礼道歉,另叫他送您两盒您喜欢的软乎的糕团如何?不过……”
姑娘拖长了声音,道:“您只能选些咸的,而且呀……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偷偷摸摸在屋里藏甜食了。”
“哦……”老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末了又狡辩,“哎呀,我没藏,你看那不变成五仁馅儿的了嘛!”
“是啦是啦,我们赏月去。”
月光铺满院落,山茶花树的叶子银亮,奚朔看到小腹微隆的姑娘,搀扶着老人的阿苗,他们越过门槛,从蒙亮的油灯里走出,融进月光里,赏月的两家父母望去,他们的脸庞、头发,还有声音也都在月光里。
天渐渐亮了,朝霞代替了银月,太阳一出,云霞也散了。天空下起了大雪,太阳躲进了云层里。
雪落有声,片片簌簌。
奚朔的眉毛、青丝,还有肌肤,都被大雪浸染,夏炎冬寒的滋味悉数尝遍,她躺在雪地里,看着姑娘领着臃肿的女孩进门来。
“阿巧,你想放鞭炮的话可以和娘或者爹爹说,你和邻居哥哥两个人玩火与鞭炮还是太危险了,爹娘,还有阿若哥哥的父母都会担心的。”
“对不起,娘,阿巧知道了,”女孩低下头,雪落在她的脖颈上,又融化成一滴水,“阿巧下次不会了。”
姑娘摸摸女儿的头,“没关系,我们进屋去,爹烧了一大桌子菜,祖父母还有外祖父母都等着我们阿巧的拜年呢!”
“好~”女孩的声音甜甜的。
姑娘牵住女儿的手往屋里走去,木窗上贴着大红的倒福字,还有新春对联,外头啪啪的炮仗声此起彼伏。
雪更大了。
屋子关了门,点起灯,院子里只有叶落光秃的两株山茶花树,还有一把积上厚厚白雪的老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