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江渺所料，半个时辰后，阿洛匆匆从正院回来，低声道：“小姐，老爷和夫人起了口角，下人们都被赶了出来，我听到屋子里有瓷器落地的声音，现在该如何是好？”

江渺将木匣子收好，站起身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

阿洛和云杉应了一声，几人便朝着正院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了江伯玉强压着怒意的声音。江渺的脚步一顿，在廊下轻站了片刻。

这是江渺第一次听到父亲用这种语气和母亲说话，想来应该是听到母亲私下处置那位知情人的事情让父亲失去了理智。

江渺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柳如云的声音，倒是江伯玉的质问声越发清晰：“如云，告诉我，为什么？”

柳如云不语。

江伯玉的声音从最开始带着的怒意，逐渐变得狰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就在昌都？”

依然是沉默。

江伯玉心中的猜测越发明显，但是他不相信柳如云会这样做，他强撑着身子，目光泛红地看着床上斜躺着的女子，那女子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佛珠，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一般。

“她是我的女儿。”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我找了她十七年。这十七年你从不让我提起她的事情，每次我提到，你便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我心疼你，所以我将所有的思念都咽进了肚子里，连梦里都不敢喊她的名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柳如云，仿佛要将这十七年所有的隐忍和疑问都在这一刻尽数逼出来：“我以为你是伤心。我以为你是放不下。可今日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是放不下，你是不想找到她！”

柳如云的手微微顿了一顿，还是没有开口。

江伯玉就那样望着她，仿佛透过眼前薄如蝉翼的纱幔，看到了十九年前的那场花灯晚宴。

柳如云一袭白衫，如同姑射仙子一般站在那橙黄的灯火下，从此他便找到了自己的明月。

他爱她，所以他不介意她曾经与旁人私奔过。

他爱她，所以哪怕知道她心中并没有他，只要她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就足够了。

他爱她，所以隐忍十七年，不敢提一句有关于女儿的话语，只怕令她伤心。

他爱她，所以也愿意去接受去爱她爱的人，愿意用侯府的一切去换取江渺的婚姻，她的笑容。

可是今日的一切，仿佛一根刺，轻轻地将他编制的那些美梦，那些彩虹的泡泡毫不留情的戳破。

如果她为女忧心是假的，那这些年她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是否也是假的……

江伯玉瞬间觉得自己被疲惫笼罩，他颤巍着朝后退了两步，最后全身一软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房间里迎来了良久的沉默。

许久，柳如云收起佛珠，抬起眼睛来直视江伯玉：“侯爷，我们的女儿早就死了。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江伯玉怔住了。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张不开口。

当初女儿失踪，自己苦寻无果。柳如云大病一场，眼看着就要药石无医，香消玉殒，是他将江渺带到她的面前，告诉她：“我们的女儿已经死了，这个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女儿。”

柳如云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眼中全是不理解，她质问道：“我们的女儿早就死了，我们的女儿是渺儿。”

她说着，目光却似乎落在遥远的天边，飘忽不定。片刻她猛地低头下来，伸出双手摁住江伯玉的双肩，眸中露出凶光，恨恨地朝江伯玉喊道：“我们的女儿死了，是不是！！！”

江伯玉也从未见过柳如云这般模样，仿佛中邪了一般。恍然想起这些年柳如云一提到女儿之事便会心悸，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愿意去想此事，才觉得突然冒出来传递女儿信息的人是坏人，想要处理掉罢了。江伯玉呆呆开口：“如云……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柳如云的身子一晃，朝后倒去，江伯玉大呼一声：“如云……”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随后叫道：“大夫，来人啊，快叫大夫！”

江渺愣了愣，快步地朝前推开房门。

众人看到柳如云倒在地上，顿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