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载着傅谊与云梵二人的画舫缓缓行至晚晴楼。
傅谊下了船,被云梵迎至楼上雅座,方才有闲心一观这秦淮夜景。
有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
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1】
“那是什么?”傅谊指着那些犹如星子散落在银河之上的小船,兴致勃勃,“我也想去坐一坐。”
“是灯船,秦淮河上夜夜笙歌,也就时常能见到这些灯船,不算甚么稀罕东西,看多了也就腻了。”
云梵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一脸无谓。
“陛下要是现在想去看也不迟,今日是不打算吃饭饮茶了?”
“怎么会,当然还是吃饭最重要。”
一听这话,傅谊当即将目光从船上转移至云梵身上。
此时云梵已经换了身衣物,略作清理,先前的狼狈样不复存在。
只不过脖子上还留有几个发青的指印,向傅谊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罪证。
傅谊颇为心虚地移开了眼。
本来也只是打算吓唬吓唬云梵,未想一个不留神,下手过重了些。
偏生云梵这人装弱还不装彻底,装着装着就原形毕露了,甚至还大言不惭出言不逊,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不过无所谓了,如今他们二人乃是同盟,有些事也没必要拎得那么清。
只是有人偏偏不这么想。
“那么陛下现在可以告知我,您是怎么看穿我林凡安这个身份?”云梵奉上茶盏,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在下自认为除了找沈指挥那事可能会让您有所怀疑,而我其余的疏漏,您又是从何处发现的?”
那可太多了。
傅谊心中这般想道,却也不愿一一道来。
其实云梵确实隐瞒得很不错,连京中那些疑心极重的老狐狸都没怀疑过其身份。
可谁让他是聪明无比的皇上呢!
云梵败就败在,太过自以为是上面。
是以傅谊就要给他个教训。
他不是喜欢算计人嘛,倘若自己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又能为之奈何?
为了这场交易,就算不是今天,早晚也要向他兴师问罪的。
还好自己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终于得偿所愿。
傅谊琢磨了下,只挑了关系厉害最浅的那层来讲:
“其实很简单。上次在云府,以及在闵汶水那所喝的茶,皆与林家茶楼所供的岕茶品质无甚区别,又都用的是惠泉水。我这心中好奇啊,就忍不住带了几个锦衣卫上闵老子家问了问。这一问,不就全清楚了嘛。”
“……”
云梵汗颜。
不愧是皇上,手段简单粗暴,雷厉风行。
“皇上这威逼利诱的手段真是愈发炉火纯青。”
“不如你狡兔三窟,”傅谊不甘示弱回击道,“说说吧,何裘与林家到底有什么渊源?你云卷与云舒,就是林家那二子吧,你顶替他们是有何用意?”
“就不能因为我善吗?”
云梵一脸无辜。
“你,有善心?”
傅谊甚为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含笑的云梵,嫌弃道,“若说离相先生是个大善人,那还挺令人信服,毕竟先生给的十两银子可是实打实地救沈靳炳之母一命。而你在虎丘大会给何裘下的毒,连大理寺都查不出,足足让何裘病得半条命都没了,可一点也不善啊。”
“以牙还牙罢了,”云梵淡淡道,“他任泰兴县知县时,利用开中法的漏洞把富甲一方的林家搞得家破人亡,连两个孤儿都不放过,还指望别人用什么温良的手段待他?”
“所以是离相先生捡到他们,并将他们抚养成人,之后你又以林家人身份顶了他们其中一人?那林家的丁口和田产在黄册上是怎么记的?畸零户?还是直接把土地诡寄、飞洒在可以减免赋税的云家名下?”
“皇爷啊,您可不能这么冤枉在下!不光是林凡安,云府上下的全家老小的赋税以及其余商税可都是按时交了,您大可以让正在后湖驳查黄册的卢巡按查查,一对便知!”
云梵不愧是商人,听到这立即反应过来,迅速表衷心。
傅谊闻言只是轻哼一声,并未再做回应。
此事便算揭过了。
不消多时,云梵呈上一桌酒菜。
他一边为傅谊布菜,一边介绍道:“此乃苏州的酥油鲍螺,陛下先前念叨过的,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此乃泰州咸蛋,细嫩油润,松沙鲜美;此乃一龙戏二珠汤,以活鲫鱼氽汤,加入虾陷制成的虾圆……”【2】
然而傅谊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定在桌角的一道菜。
“这是什么菜?是野菜吗?”
“是的,香椿头炒蛋。”
“我想尝尝这个!”
“好,陛下真有眼光,这可是头一茬,刚采下来的呢。”
云梵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大筷子,放入傅谊碗中。
“这闻起来,似乎还有一股子特殊的味道?”
傅谊低头嗅了嗅。
“陛下,香椿就是这样,勿要见怪。”
只听云梵讪笑两声,身子却不知为何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