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祝陛下得偿所愿,学有所成了。”
云梵点头微笑。
“我已经不是皇帝了,”傅谊再次纠正道,“所以,你还不走吗?时辰不早了。”
“……”
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云梵撇过头,状似不经意问道,
“我什么时候走无所谓的,毕竟我从蒋王庙上来的那条便捷小道鲜有人知。倒是您,打算如何践行您的求道问心之行呢?若您执意不做皇帝,没有路引证明身份,那可是连金陵城都出不去的。”
“哼哼,你等着!”
似乎就等着云梵问这句话,傅谊霎时眉飞色舞起来。
他从胸前衣兜掏出一张纸,故意在云梵眼跟前晃了几下,得意道,“看看,这是什么?”
云梵看了一眼,笑了。
“原来您早有准备。就是不知,这被您借了名的黄善又是谁?”
“我随便编的。当时我趁着还留在京之时,让张乾去司礼监编了个由头,把这犯了事的‘黄善’发配到孝陵去守陵。”
“于是嘛,我就趁着前几天竭陵时,把路引什么的藏在祭品底下,这样就不必时时刻刻把路引放在身上。既能避免在后湖逃脱的时候把纸张泡烂,又能名正言顺地让后我在孝陵住下。”
“而在这守陵的老太监们都老掉牙了,不仅走个路都要抖三抖,老眼昏花得十米开外人畜不分。当我脱了龙袍,拿着文牒来找他们时,他们压根就没怎么看,就把我打发到这渺无人烟的东陵来守陵。没想到,太祖之太子的东陵恰恰好在昭文斋旁边,正合我意。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倒有点好奇,您是如何在后湖众目睽睽之下,游到岸边再上山的?”
云梵挑眉,语气耐人寻味。
“云降心,不知你有没有欣赏过夕阳西下的湖面,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情形?”
然而傅谊却不直接回答,反倒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自然见过。”
“那你有留意过这副情景出现时,之后具体要过多久,色天才会彻底变黑?”
“这我不知。”
云梵短暂思考了一下。
虽没说上来,但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您的意思是,晚霞稍纵即逝,所以您特意趁着日落之际,作势中计落水,再借由夜色的掩护游水上山?”
“是,但你只答对了一半。夕日欲颓,其色绚烂,云霞流绮映照在湖面上,如同碎金迸散。但在余晖泼洒不到的地方,比如说湖面倒映着的山影或树影中,尽是一片黢黑,伸手不见五指。”
“所以,只要我把那艘被动了手脚的船停在附近,稍稍游一点距离到此处,再等个一炷香的功夫天彻底黑下来,让头发始终覆住面孔,就可毫无顾虑地游到岸边了,这便是灯下黑的道理!”
“原来如此,”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困惑终于得到解决,云梵长舒一口气,胸口的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又不由蹙眉问道,“可那方写了血字的手帕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声音不由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傳谊则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解释道:
“哦,你说这个啊,是我拿鸭血写的。后湖岸边野鸭子多的是,当晚我随便抓了只当晚饭,便顺手写了,省得那群人真誓不罢休要把我给找出来。嗯?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割了自己手写的吧——?”
云梵并未否认。
周围一下子陷入了宁静。
傳谊忍受不了这样诡异的氛围,他打了个颤儿,决心缓和一下气氛:
“不说这些了,反正这几天我也没遭啥罪,不愁吃喝,甚至还乐得其所。对了,你尝尝这个,应该是你们金陵特有的糕点,我还挺喜欢吃。”
话说着傅谊将一块不知名的糕点递给云梵。
对此,云梵已经无意再去深究这东西是傅谊从哪搞来的了。
偌大一个钟山,除了几座陵墓,还有野猪,这荒山野岭的,合着还能上哪儿能找得到吃食?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有点饿。
自打得知皇上落水不知所踪的消息,云梵可谓是整日茶饭不思,忧心着傅谊的死活。
就连今日上山,他也只是草草解决了一下,根本没心思关注吃食。
何况跋山涉水了这么久,他也早饿了。
是以这一次,云梵波澜不惊地接过,甚至还真想尝一口。
“是蒸儿糕吗?”
他有点好奇,三两下拆开裹纸。
“我听守陵老太监说叫云片糕。”
“……”
云梵虽然没说话,但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又默默将裹纸叠了回去。
“怎么了?”
傅谊敏锐察觉到云梵的不对劲之处。
他从未见过云梵有过这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难道是它有什么问题?!”
他急急把东西从云梵手中夺过,仔细观察,又嗅了嗅,发现云片糕清香如常,和他吃过的无甚区别,才算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还以为有毒或者坏了呢。”
“不是,一切无碍,”这时云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面色却依旧不大好,“只是我吃腻了,不喜欢。”
“这也会腻?”傅谊啧啧称奇,“如此好吃又清淡的糕点,怎么吃也很难会腻吧。”
“……那您就等着过年过节,无论是红白喜事都得吃的时候,再看看吧。”
云梵如临大敌反复擦着手,生怕沾上一点糖粉。
看这模样,是打定主意不吃。
傅谊环视四周,发现东陵供桌上能吃的贡品已经被自己消灭得差不多了,于是试探道:
“要不我再去太祖陵前拿点过来?太祖那边我刚去看过,还有很多哦,我们顺几个走不会被发现的。”
“那我还是吃云片糕吧……”
云梵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不知是被饿的,还是被傅谊的胆大妄为给吓到的。
他复又悻悻从傅谊手中拿回云片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