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人不惜性命,以身入局!
云梵越想越想不明白,只是加快了脚步。
就算他这一番猜测落空,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定要见着人才肯罢休。
前方不远处就是太祖的吉壤——孝陵。
然而云梵径直忽略了它,沿着孝陵东北方向的一条小道上山。
此时的钟山格外静谧。
以至于他那些急促的喘息,以及枝叶被拨开的窸窣作响,都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似乎是被云梵弄出来的这些动静所吓到,一头小鹿受惊而逃。
随即,一个分外熟悉,饱含失望的叹息声久久回荡在山间。
云梵那颗忐忑的心终于落定。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他话还没讲完,有人从灌木丛中霍然起身。
“怎么是你?”
那人满脸错愕,嘴中刚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手上还拿着几根被啃过的苜蓿,显然是方才喂鹿喂了一半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藏在这里?”
“那就得归功于陛下的言出必行。您先前说要去后湖游一圈,这不就做到了?还有您的记性,也是顶顶好的,我不过从前随口一提王荆公的昭文斋,您就专门躲在这,不问世事了。”
云梵的阴阳怪气中隐隐已有几分怒意。
多日不见,皇上散了发,发丝犹如野草般繁茂,肆无忌惮地盘据整个后背。
而额前那两缕从前被规规矩矩束在翼善冠下的龙须刘海,就这么大剌剌地垂在脸颊边,风一吹直晃悠。
乍一看,倒是比当皇帝时快活多了。
只是这个氛围有点尴尬。
“你这口气,也太很像惨遭遗弃的怨妇了……”
被云梵看穿心事,傅谊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讪笑两声,“这不是也没死嘛,至于这么悲怆?”
云梵被彻底气到了,怒极返笑:
“皇上如此兵行险招,难道就不曾料想过,自己万一行差踏错,真交待在这后湖当中,我大琝朝的未来该如何是好?”
“其实我活与不活,对之后时局都无太大影响。”
未料,傅谊还真思考起云梵的话来,认真道,“反正我已经将该交待的事都以圣旨的形式,加盖玺印留了下来。还有崇正党谋害我与先太子的证据,届时黄保会找准时机都拿出来的,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话说这,傅谊嘴角一勾,尽是无所谓。
“再者,我已经完成我想做的事了,还有甚么必要再去假设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可能?”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只会是我自己,再也不是天子,从此远离那些宫廷上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你也不必再称呼我为皇上,我终于——自由了。”
云梵被这些话冲击得直直愣在原地。
恍惚了半晌,方回过神来,确定傅谊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这不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神色是难得的慌乱。
与之相比,傅谊镇定上许多。
“我知自己并不善治国之道,不过,我的弟弟与母亲更为擅长。由他们共治天下,推行新政,定比我做得要好得多。”
“所以我决定孤注一掷,正好利用萧藩他们想要换掉我这个不听话的皇帝的契机,做一场假死的局。如此,既能名正言顺把皇位传给傅谦,又能揭开那些人的丑陋嘴脸,将他们一网打尽,还能遂我自由身的心愿,再也不用当什么劳什子皇帝,岂不美哉?”
傅谊语气平稳,似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并且,还十分平静地戳穿了云梵埋藏在心的那份隐秘心思。
“我想,我们的交易,在你把白册快马加急送给卢点雪时就已结束了。我知你心中其实看不上我,对我一直百依百顺也不过是出于责任,或者说,是离相先生给予你的期望。他希望你可以辅佐君王,成就美名,只可惜我确实不是当皇帝的那块料子,让你们失望了。”
“但这一切不重要了。自我‘死’后,压制你与离相先生的崇正党势必倒台,你也不必再因我而头疼,受我之胁迫,大可上京去教导我弟,或者继续做你的江南富商,来去自由。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最好的结局?不也正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心愿?”
说到此,傅谊蹙了蹙眉,面上竟浮现出几分迷茫。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因为责任?”
云梵不语。
这话落在他耳中,他没听出任何埋怨之意,只听出十足十的认真与不解。
他不由苦笑。
皇上心如明镜,原来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只是并不说破罢了。
偏他自个儿还觉得在自己隐瞒得天衣无缝,洋洋自得呢。
是,他云梵确实是在听到皇上溺水一事时,心中的第一反应是崇正必倒,多年心血大功告成。
他本该暗自窃喜。
结果,身体却仿佛被定住似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喷涌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