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云梵难以分辨出那些究竟是什么。
直至他发现自己已开始朝着后湖的方向奔去,方才勉强辨认出,这五味杂陈的心绪中,有一味是——恐惧。
除此之外,皆是责任吗?
或许是,反正云梵是这般说服自己的。
若是皇上没死,想要一个人不管不顾地闯天下,他总不能眼睁睁地不管吧?
那样也不好向父亲交待啊。
所幸,他真的在昭文斋附近,找到了皇上。
云梵再一次默默注视着傅谊。
此时,傅谊也正迎着他的目光,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不得不说,闹腾如傅谊,就算难得有几段安静的片刻,那眸子也远不像面上所表现出得那般波澜不惊。
他眼角生得尖锐,眼尾上挑,然而中段的眼睑弧度却是出奇地圆润、流畅,巧妙遮住了藏在眼皮子底下各种古灵精怪的坏主意,愣是给整体平添几分稚子般的纯真与无辜。
尤其是鬓边碎发每每被风吹至脸颊,活像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雀立在枝桠上,高傲地撅起尖喙,翘着长长的尾羽,蓄势待发,直冲云霄,总之是决计不会安分的。
鸟儿的天性就是这样活跃,安于现状对它而言几乎不可能。
云梵心想,怪不得自己总是屡屡败于雀儿的叽叽喳喳声中。
算了算了,他毕竟不爱养鸟,不忍做出那些戴上镣铐,折掉羽翼的残忍之举。
鸟儿要飞,那就由它飞去吧。
云梵那些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倏地没了。
他刚准备开口,却被傅谊抢了先。
他从袖中掏出一些竹简残片,好奇道:
“说来,我之前在这捡到过许多这个,上面有的写着佛经,有的写着‘文心’云云。这里从前除了是王荆公的昭文斋,难道也曾是座寺庙?”
大抵是云梵迟疑得太久,太久,久到傅谊的心中都打起了退堂鼓。
他拿不准云梵的心思,亦或是不想听到意料中那个的回答,傅谊最终还是挪开了眼,故作轻松,换个话题。
“嗯,”云梵接过,摩挲着上面饱经风霜的文字,轻轻回道,“此处也曾是南朝时始建的定林寺,刘勰于此著过一部冠绝天下的《文心雕龙》。您捡到的那些竹片,恐怕就是《文心雕龙》的手迹了。”
“何为文心呢?”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1】
“那你觉得,崇正党及原社士子那些人,有文心吗?”
“您可知原社的‘原’字,取自何处?”
不料云梵话锋一转,却反问起傅谊。
“你问我也是白问。”
傅谊答得干脆利落。
“……是我失策了。”
无论多少次,云梵不免还是会为傅谊的过于坦率而汗然。
是以他也不卖关子了,解释道:
“《文心雕龙》第一篇,就是‘原道’。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刘勰以为,通过探求道之本,让那些能说明自然道理的文章通过圣人之笔所描述出来。辞之所以能鼓动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云梵很及时地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见傅谊的眉头已经深深拧了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小笼包。
他有心想笑,奈何情况不允许,只能轻咳一声以掩饰快要脱口而出的笑意,换了种更通俗易懂的说法:
“当然,‘原道’的核心观点就在于崇尚自然的文章,而不是追求形式、矫揉造作的文章。于原社的士子们而言,文心,乃明道、明德之心。”
“嗯,依你之见,那篇讨伐阮大铖的《留都防乱公揭》确实是篇颇具文心的佳作。而崇正党在先时写的那些青词嘛……”
说到这,傅谊轻笑一声,“可是大大有悖文心之旨?”
“正是。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然究其根本,不过是为名而已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真的是不得已吗?”傅谊眉梢一挑,眼中隐隐闪过几分讥讽之意,“可我隐隐记得,从前在经筵上听那几个公安派和竟陵派的官员们讲过,文心之根本,在于神思、体性与情采。无情何以成文?文心者,为情而造文之本心也。心有所感,情动于中,方有辞发。若是只为载道、炫才而生,岂不缪矣?我曾于原社社集中读过阮大铖的剧作,然如此情深意重之作,在座诸位无一不对其唾弃不已。他们这些人,又从何而谈文心呢?”
“难怪您这般喜欢临川先生的《牡丹亭》,确实如杜丽娘所言,一生爱好是天然。”
云梵一副了然的模样,下一刻,却忽地一哂。
“只是这文心,就一定要在‘有心’处打转吗?”
迎着傅谊诧异十足的目光,他坦然一笑,不紧不慢道,“文心或许不应执着于心。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此自然之道也。刻意求之,反失其真。文心或可载道明德,或可宣情吟志,亦可沟通天地,归于自然。执着于心,已是着相;忘心合道,文心自生。”
“那该如何去做呢?云何降伏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太玄乎了,我不明白,”傅谊摇摇头,面上浮现出几分迷惘,“自上次从金陵回去后,我读了很多的经书,有《金刚经》《华严经》和《楞严经》,里面的佛都说明心见性,万法唯心,可是佛所谓的心究竟是什么呢?心又在哪里?在身内,身外?在根眼后,亦或随明暗变动?在根尘相合处,在根尘中间,还是心本无著?我的心又和佛陀说的心是一样的吗?”【2】
云梵:“卢点雪从前没跟您讲过阳明心学吗?若是她讲过心学,讲过知行合一,您对此的理解定能更上一层楼。”
“没有,她只跟我讲过一句,百姓日用即为道。可是,那是你们的道,你们的心,不是我的。吾心即为宇宙,我想自己去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