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谊正准备挥下去的船桨就这么悬在空中,僵持不下。
“陛下,微臣在此恭候这么多时日,终于等到您了。”
几日不见,卢点雪整个人瘦削了不少。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官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风尘仆仆的,也不知在这金川门守了多少日,只有那双如星子般的眼睛在黑夜中亮得吓人。
“当初陛下与微臣约定之时,可没说到您还有假死逃脱这一项。”
卢点雪的声音有几分干涩和沙哑,却不影响其目光犀利地扫视过船舱。
“云降心,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面。”
“卢巡按,别来无恙。”
事已至此,云梵无奈笑了笑,只得现身,站在傅谊身后一尺开外,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怎么办呢,陛下?还是被发现了呢。”
相比傅谊面对卢点雪的尴尬,云梵倒是自在许多。
甚至直接忽略眼前,平静得就像即将要爆发一场狂风暴雨的应天巡按,用一个略带苦恼的语气向傅谊询问道。
“你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皇上?”
卢点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云梵。
“是在担心自己利益受损,还是在担心皇上瞒天过海的计划暴露会对你不利?”
“我就不能担心点别的东西吗?”云梵仍旧笑眯眯的,“比如说,陛下的安危?”
“你不是这样的人,”卢点雪语气淡然,一口否决,“你云降心生来就无心,也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若事出反常,定是别有所图。”
“……”
云梵不说话了。
他敛起脸上笑意,深深地望了一眼傅谊。
一定要在这时候讲大实话吗?
有时候,他还真有点讨厌卢点雪洪炉点雪般洞悉世事的敏锐。
“但这有何关系呢?我不在乎。”
出人意料的是,傅谊接了卢点雪的话,上前一步,与卢点雪对视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别有所图,我全然清楚。所以我把他林凡安这个大骗子绑来保驾护航,就是为了报复于他,狠狠花他的钱!”
“……?”
卢点雪与云梵双双愣了一下。
事情难道真不是她想的那样?
“原来皇上诈死,不是你云降心出的馊主意,主动提供钟山地形图作为襄助?”
卢点雪狐疑地望了一眼将云梵牢牢护在身后的傅谊,稍微停顿一下。
再结合皇上素来异于常人的行事作风,她姑且相信了“绑匪”的说辞。
“我还以为,这种详细周密而又胆大妄为的计划,只有你这种蔫儿坏的人才能想得出。”
不曾想,她一句话,得罪了在场仅有的两个人。
傅谊尚有些懵,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说这种详细周密的计划不像是他这个皇帝能想出来的?
卢点雪这话的意思是,他和云梵,一个蠢一个坏吗?
“……幸好去年吏部铨选时,没把您分到刑部和大理寺。不然我想都不敢想,这世间会多出多少冤假错案。”
云梵直喊冤枉。
“这世上,除了皇上自己,谁有这么大胆儿,敢拿皇上的性命去和崇正党做赌?”
“那只是利益于你而言不够大而已,”卢点雪直白得很,“若是利益足够诱人,你或许也会选择与崇正党同流合污吧。”
“那我父亲会先宰了我,再随皇上殉葬。”
云梵无语至极。
看来自己在苏州时是真不应该坑卢点雪那么多回。瞧瞧,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闻言,卢点雪一时陷入沉思。
初时她听到傅谊死讯,也只觉天崩地裂,六神无主。但待完全冷静下来后,发现这里头大有文章。
光是皇上溺死在湖中这一点,她就不信。
她曾从宋徽猷处无意得知过,皇上的水性是出了名的好。
且在皇上遇难后,全城紧锣密鼓地巡了他几天几夜后仍寻不到其尸骨。这时,卢点雪就开始怀疑傅谊是否真的死了。
如若没死,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皇上人早已躲进旁边的钟山。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之后皇上若再想出人不备地出来,也只能待到国丧之时,一如之前那般偷偷从后湖经过。
后湖倒是有不少水闸,但且唯一能通长江出城的,只有此处的金川门。
是以卢点雪日夜守在这里,总算等到了这一日。
“当初您与微臣是如何说的?待微臣将萧首辅大肆兼并土地的劣迹向天下揭露,您就趁热打铁,将朝廷上崇正党的势力一网打尽,补上自己的人,而后开启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怎么大功告成之际,陛下反倒临阵脱逃?”
卢点雪的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失望。
“陛下先前让我去弄赋役白册时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云梵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偏偏要在此时插句嘴,火上浇油。
可惜的是,卢点雪压根不上他的当。
“你闭嘴。”
三个字,浇灭了云梵想要继续煽风点火的小心思。
碍于应天巡按的淫威,云梵只得默默退到一边,安静围观着这场只属于卢点雪与傅谊二人,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们的。”
良久,傅谊终是开了口,眼中带着一抹愧色。
“可我确实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料,也永远当不了一个好皇帝。及时止损,也是为我大琝朝好。从此以后,我也不再是皇帝了,你也不必再称呼我陛下,也不用再用‘您’来指代我。现在起,我们是一样的了,你把我当普通人看待就行。”
“这就是您推卸责任,抛弃天下百姓的理由?”
卢点雪并没有直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