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矿监税使,那你方也不瞧瞧,咱家是什么人?”
“嗯?京里来的小宦官?”
关吏眯了眯眼,面色微怔,狐疑的目光不住地在傅谊身上打转。
“奇怪,也不像啊,瞧着跟从前那几个矿监税使可差远喽。”
不像吗?
傅谊只略作思考,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哦——,太监嘛,一般都是嚣张跋扈的吧!
他竟然忘了这点。
尽管云梵已拼了命地朝傅谊挤眉弄眼,示意他千万不要犯糊涂。可即便如此,也制止不了傅谊那颗跃跃欲试的心。
“嗯哼,告诉你也无妨,咱家可是司礼监里的人。既然知道了咱家的身份,还不速速放我们通行?”
傅谊当即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派头。
谁料,那名关吏却是极为鄙夷地斜睥傅谊一眼,随即啐了一口唾沫,嘲弄道:
“哈,老阉狗赵除佞早死透啦!那些没根的矿监税使听到消息,一个个夹着尾巴跑得比狗还快,你个阉儿珰子,如今还想拿这身份压老子?也不撒泡尿瞧瞧,天底下还轮得你们这帮逆贼放臭屁?呸——!”
傅谊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这些跟蹦豆子似的,从来没听过的市井粗鄙话给砸懵了,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但这还没完。
关吏越骂越上头,摩拳擦掌,几近要跟傅谊动手。
眼见事态朝着不可收拾的地步一路狂奔,云梵赶忙拦在关吏与傅谊之间,出来打圆场:
“有话好好说,别动怒啊爷!咱又没说不交税不是?不就是几贯钱?诺,一两银子,您拿去花吧,剩下的就当孝敬您和您兄弟了。您千万别听他个小二五胡讲八讲,哪是司礼监出来的啊,分明是犯了事被贬到金陵的!”
“哼,这还差不多。”
关吏收到银子,立马眉开眼笑,转身欲走。
只不过当他目光再次落到傅谊身上时,仍不忘放狠话。
“你个炮子铳,赶紧滚一边去,别让老子再在这快看到你嚼蛆!”
这次,轮到云梵拦着傅谊不要动手了。
“云降心,你撒手!我就不信我还打不过他!”
傅谊简直要气疯了。
虽然他听不懂胥吏骂的大部分方言,但仅听语气,就知道那人嘴里根本没什么好话。
“小祖宗,你行行好,别闹了。再闹下去咱俩都得去蹲丹徙县县衙里的牢子,到时候那就哪都去不成了!”
云梵整个人几乎快要抱在傅谊身上,才堪堪拉住这头使不完劲儿的牛。
听到这话,傅谊一愣,总算冷静下来。
“怎么会这样……矿监税使我在离京前不都已经全召回来了吗,天底下怎么还会有如此高昂的船税?何况我一开始也从来没定过这么高的额数啊!”
傅谊一回想方才的清醒,还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
但更多的,还是对如此之高的船税的难以置信。
“矿监税使是走了,但这钱不收白不收啊,所以这税不但没减,还一个不落地都到了这些胥吏手中。”
被反复敲诈了几次的云梵可谓是心如止水,如今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逸致与傅谊探讨起国事。
“何况自一条鞭法后,原本船料钞征收的本色折色统一折为银两。天下钞关每年都得向朝廷上缴定额的银钱,而白银的熔化重铸与运输途中定然会产生火耗和脚耗,这些钱官府肯定不会自掏腰包补上的,那只能算在老百姓头上。于是这些关口的税吏们,不得可了劲地宰过路行人?”
“偏你这位涉世未深的小皇帝,为补国库亏空,定要一意孤行,遣个矿监税使监收榷税。这下倒好,又多一个矿监税使与民争利,你还怪苏州的民变是我们这种不安好心的商人主动挑唆的吗?”
“……”
傅谊难得一言未发。
他低着头,反复思考着云梵所说的话。
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去年的财政会议上,他宣布派遣矿监税使征收榷税诏令的那刻。
明明是上元佳节,朝堂上的氛围却是那么得凝滞。
偌大一个殿堂,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文武百官。
他们齐声喊着请陛下收回成命,其满腔之热忱,连暖炉中熊熊燃烧的炭火也无法比拟。
但这一切,傅谊压根感受不到分毫暖意。
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俯视着这些人,屁股却怎么也捂不热它。
彼时他只觉万分的无力,如今亦是如此。
只是那时他的所思所想,不过是觉得群臣与自己离心离德,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好心。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至极。
自己嫌群臣吵死了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要不要聆听一下天底下百姓的声音?
只是,就算那个时候自己真听取了群臣的提议,怕是也不能改变什么吧。
如果他没有逃出京城,还是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得知矿监税使走后,关卡贪墨之风依旧盛行,自己会怎么做?
严惩贪官,整顿钞关?
然后呢?
圣旨宣布以后,通政司发出,六科抄发,最终送到地方衙门手中。这当中,横跨了多少部门与官员?
最终决定负责执行严查的人,其本身是否就是最该被严查的人?
他们真的会严查自己吗?
皇帝的旨意,真正能实际落实到的又有几分?
甚至说,这道新的圣旨,会不会又变为一个新的盘剥百姓的名目?
所以他这皇帝,到底在当什么?
想到此处,傅谊下意识紧了紧拳头,目光望向那名远去的关吏。
昨日卢点雪振聋发聩的那番话,还有云梵于秦淮画舫嘲弄他的话语,仍旧回荡在傅谊脑海中,无法忘怀。
见傅谊没反应,云梵以为他没听懂,便也没太放在心上,轻笑一声,道:
“所以,还要继续走下去吗?现在要我送你回金陵还来得及。不然接下来跟着我,银子要是被一路罚完了,我俩只能去喝西北风喽。”
“不,我不回去。”
傅谊抬起头,眼神极为坚定。
“既然选择出逃,就没有回头路可言。我要继续前行,我一定要看看真实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好,那就走吧,”云梵很是欣慰,“记住,先欠我一两银子,得记账上。此次的船税完全是因你而起,到蜀中可得还我。”
“堂堂林老板,你也忒小气了吧——!”
傅谊不满地拉长了尾音。
“呵,我都没抱怨送你去蜀中完全就是一趟亏本的买卖。从扬州坐船到四川府,起码还得两三个月,我还没算你子金呢。”
二人打打闹闹地漫步在京口埠的河滩上,去城中置办衣物与吃食,以备启程前往瓜洲。
抵达客栈之时,不觉已红日西沉,皓月初上。
又将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一阵春风拂过,勾起云梵鬓边几缕发丝,让他不由驻足停留,欣赏着江岸春色。
“不早点回客房歇息吗?”
走在前方的傅谊似乎隐约听到云梵在小声念叨什么,不由回过头,好心提醒道。
“这就来。”
云梵微微一笑,也不留念,跟上傅谊的脚步。
而他方才的那句低语,也随着清风在空中不断起伏,最终飘落在草丛中。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一只雨蛙从草野中探出身子,不明所以地“呱”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