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即将抵达京口,傅谊异常兴奋。
经过云梵的开导,再加上可以通过划船将心中的难过尽数释放,傅谊本来甚为沮丧的情绪总算得到了纾解。
“都快到看见北固山了,还钟山只隔数重山呐。”
云梵懒懒地从船舱内走出,活动活动身子骨。
昨日当真是把他累得够呛。
上山下山没多久,就被卢点雪逮了个正着挨了顿骂;刚安慰完备受摧残的傅谊,又要着急忙慌地赶水路。
还好傅谊有点良心,主动提出要掌舵,云梵这才得以睡上一夜的饱觉。
“明明该念这句,朝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留神,快到京口关了,我们该下船了。”
“嗯?为什么要现在下船?我们就不能直接划到扬州呢?分明我先前乘船入金陵时,从来不在京口停留的。”
傅谊很是纳闷。
“您是说,您要靠着这条仅用于巡湖的小船,去硬抗瓜洲渡的天堑风浪与暗涌?”
云梵略有点无语。
“您这点小技俩,虽在后湖泛舟绰绰有余,但若要说去渡风高浪急的瓜洲渡,那多少还是有点痴人说梦。”
“就这么不信我啊?”
傅谊不大高兴地撅起嘴。
云梵则极为迅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傅谊,不由轻笑一声,语气带些玩味:
“陛下这话说的,连技术娴熟的船工都不敢如此打包票,您,算了吧。再说,您以往乘的可都是龙江船厂造的楼船,又大又稳当,当年三保太监七下西洋乘的宝船亦是出自该厂。区区瓜洲渡,何足挂齿?”
“都说了,不要再用‘陛下’和‘您’这类的字眼的称呼我。”傅谊极为不满地皱了皱眉,“所以说,我们就是要在这换乘吗?”
“对,别废话,赶紧下船。”
非常反常的是,此次云梵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焦躁不已,连声催促傅谊。
虽然傅谊不甚清楚其中原因,不过,他想来云梵此举定是别有深意,便立即上岸走陆路。
只是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委。
“喂,后面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制止了二人。
几名关吏气势汹汹地朝着傅谊云梵走来。
“不停船接受盘查,反而想中途偷偷溜走?难不成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说!是不是走私偷渡的!”
傅谊前一刻还在鄙视云梵多此一举竟是妄想弃船逃税,下一刻心就猛地一跳。
“你行商的路引带了没?我从司礼监搞来的路引倒是可以一引多用,在南直隶内畅通无阻,你林凡安的那张应该也是如此吧?”
“带是带了,就是我这张脸现在不叫林凡安,”云梵慢吞吞道,“路引上明明白白写着林凡安的体貌特征,不然我干嘛要费劲巴拉地走半天路,不直接坐船过京口钞关?”
“那怎么办?”
傅谊彻底慌了神。
“只能使点道上的规矩了。”
眼见潜逃不成,云梵无奈只得放弃,神色却依旧淡然。
待官吏走近,他陪着笑脸,一边眼疾手快地朝官吏手中塞了点常例钱,一边刻意带着点口音,殷勤道:
“爷,您真是误会赖!咱们这条船,乖乖,不就带了两个人,一点货都没得地方藏哎!您也不望望,前头等着过关的船都堵成什么鬼样子喽,我实在是赶路,急得不得了,才想先下来动动,您说阿是啊?”
“金陵来的商人?”
关吏毫不掩饰地收下贿赂,掂量几下,一下子判断出云梵的来路,面色稍有缓和。
然而,就在他举起手,似乎准备放过二人时,下一刻,语气陡然一变,高声道:
“那就更得查了!应天府刚传来的消息,说那小皇帝死了,命各关口严加盘查过路人马,一个也不许马虎!你们,还不快把路引交出来?!”
这一变化直打了个云梵措手不及。
他心中已将这拿了钱不办事,且反复无常的关吏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愈发恭敬。
“好好好,您别急……”
云梵忙着掏路引的同时,没忘了用胳膊肘悄悄捣了下还傻愣愣站在旁边的傅谊,让他别光顾着发呆。
傅谊“哦”了一声,回过神来,赶紧从胸口中拿出路引。
慌忙中,傅谊趁机瞥了一眼云梵所谓的“路引”。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云梵的胆子已远超傅谊的想象,竟堂而皇之地交出一份明显是伪造出来的假路引,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等着关吏发话。
但是,令傅谊更为震惊的是还在后面。
关吏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二人路引还给云梵,压根没看傅谊的那份。
趁关吏转身向船走去之时,傅谊一把将云梵手中路引夺过来,仔细一瞧。
“这哪是路引,分明就是个普通公文,”傅谊的眉头越皱越深,“徽商商帮成员所持,见之皆可放行,苏州府顾铨签的字?顾铨,名字有点耳熟啊,前任工部尚书?你这假路引是怎么弄来的?”
“嗯,是他。”
云梵含糊其辞。
他避重就轻,只答傅谊前半句话。
至于后半句,假装一起答过了。
“好你个云降心,瞧你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的,看来这么干不是一次两次了啊。”
傅谊暗暗骂道,压根没被糊弄过去。
但这一次,云梵没有回他。
云梵一反常态,面上带上几分焦灼,朝着正在上船的关吏喊道,
“官爷,你可看准喽,我这舢板只载人,没载货,应该不要再交额外的火耗和脚耗吧?”
“说不准,得看你这盐商有没有藏匿私盐喽。巡盐的那个何御史刚落马,朝廷近期查私盐查得可紧了,你最好别被我们查出来。”
关吏暧昧一笑,从身侧抽出一柄长尺,俯身量起船梁。
“他在干什么?”
傅谊见到此番情景,一头雾水。
他似乎还隐约听到关吏嘟囔一句“原来是徽商商帮的阔佬,那可得抓紧机会”,不明所以,同云梵悄悄咬起耳朵,却丝毫未注意到云梵那副生无可恋的脸色。
“梁头约八尺,该纳银五钱三分!”【1】
云梵还未说话,关吏便开口唱道。
“五钱三分?!你说这条小船收多少船税?”
傅谊惊呼出声。
他越想越不对劲。
后湖的小舢板上次他和黄保二人同乘一艘时都觉得挤,撑死坐三个人,宽四尺差不多,这胥吏居然能量出个八尺?
“这艘舢板连一料都不一定有,你梁头量出的是八尺,莫不是在浮报尺寸?究竟是谁的定的规矩,收如此高昂的船税!”
傅谊愤愤不平。
只是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因云梵幽怨且饱含怒气的目光过于明显,傅谊实在难以忽略,只能用着仅有二人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着“我之前有定这么高吗?没有吧”。
“哈,皇帝亲自定下的则例,你也敢置疑?”关吏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口气,“那是你们没见过矿监税使没走前,他们收的才叫真正的高!好好庆幸一番吧,现在收你们税的是我们,而不是朝廷派下来的矿监税使!”
矿监税使?
傅谊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人是来替代矿监税使的。
各地矿监税使的威名他在京中亦有所耳闻,想必这些欺软怕硬的胥吏不怕有关系的富商,定怕矿监税使。
是以傅谊当即再次掏出路引,故意跑到官吏眼皮子前,晃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