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儿?!”
傅谊不由上前几步,站在船头,失声喊道。
“回到百姓当中去。”
卢点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着她决绝的背影,傅谊一时有些失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张已被水浸透的调令,久久不语。
其实在卢点雪刚把它扔进水中,转身离去之际,傅谊就很没骨气地用船桨把纸给赶紧捞了上来。
可即便他动作再如何迅速,也比不上吸了水的纸那般快。
只不过是晚了几瞬,那薄薄一张的宣纸就已吸饱了水,吸胀了,变得沉甸甸的。
就算傅谊只是轻微触碰,亦不小心弄坏了一个小角。
如此,再用长长的船桨折腾几下,更是变得七零八落。
本来甚为平整庄严的一纸调令,如今也不过是几摊大小不一,皱巴巴的废纸。
可傅谊仍旧执着地把它们拼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捞起所有残片,试图将其复原。
但调令上面的墨迹似乎无力承担流水过于汹涌的情绪,更是因河水的淌动而彻底模糊了形态。
一个个字纷纷冲出形体的边缘,信马由缰,像一团团有深有浅的乌云,氤氲纠缠在傅谊眼前。
傅谊怅然若失,云梵若有所思。
“还不走吗?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云梵好心提醒一句。
除此之外,没话了。
对于这场由卢点雪主导的,自下而上,单方面主动向傅谊发起的进攻,云梵的反应可谓是冷漠得近乎疏离,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他既不为傅谊作任何解释,也不制止卢点雪近乎僭越冒犯的行为,毕竟他自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
就算一开始有心想浑水摸鱼,稍微影响下结局走向,也被卢点雪无情地看穿并排斥在外,从而只能百无聊赖地观望完这一完整的过程。
再说,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参与其中,不是吗?
况且这种冷眼旁观、全知全能的掌控感,他也确实素来很享受于其中,并且乐此不疲。
只可惜,偏偏有人不遂他愿。
“她,是真的,对我这个皇帝很失望吗……?”
傅谊喃喃道,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湿哒哒的纸张,目光下意识转向云梵,神情十分沮丧。
“您还是没听懂卢点雪方才所言何意,”云梵无奈长叹,“所以啊,陛下,早在秦淮河上画舫的那一晚,我就告诉您了,想靠白册去强拉萧家父子下马,治标不治本。”
“难道你以前就就没惹她生气过吗?那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你那副装模作样的面孔,偶尔也不是人人都吃这一套的吧?”
傅谊不甘心,连连追问。
“哦,她确实也挺瞧不上的,”云梵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假装没听见,温吞道,“只不过我比较聪明,会在她发怒前,赶紧挖个坑让她自己跳进去。这样,她就算有气也没地方撒了。”
“……”
傅谊决心收回上一句话。
当他白问。
自己真是昏头了,才来问云降心这种只有他玩弄别人,哪有别人玩弄他的这种人。
看来聪慧如卢点雪亦不能免俗。
此路不通,不如换个方向问问吧。
“你既然这么了解卢点雪,那你知道,她到底要去哪儿吗?”
“不知道,大抵四海为家吧,哪里有民生疾苦,哪里就有她,总归是会一直站在百姓当中的。”
“她还会回来吗?”
“难说。”
云梵站到船尾,站在傅谊先前的位置,注视着滔滔不绝、永不停息的河水,悠悠道,
“别忘了,那可是狂僧李卓吾的亲传弟子。她这脾性,也算是深得老人家真传。”
“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改正了她所说的一切问题,她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待我了?”
“……”
云梵并未立即回答。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船舵,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过了金川门,临近长江,船行顺流,所以只需稍加掌控方向,不必摇橹,小舟自会向前而去。
但是,在彻底进入长江前,大体方向还是得再留意一下。
现在傅谊这个状态,压根指望不上,是以只能由云梵自个儿勉为其难地先顶上。
然而这副场景,落在极度伤心的傅谊眼中,却被大大地会错了意。
“所以,你也认为她再也不会理我了吗。”
傅谊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汪汪,委屈得很,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我也想理解她说的这些话,可我闻所未闻,又怎么能去接受呢!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像她一样跟我讲过这些道理,我就是想知道也不行啊——!”
云梵闻言哑然。
这点他和卢点雪倒是都没想过。
虽然二人或多或少,无论方式是直白的还是委婉的,都曾指出过这些道理。
但他们同时都忽略了同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些在他们眼里觉得极为浅显,显而易见的答案,对于皇帝本人而言,究竟是不想知道,还是不能被知道?
儒家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话术,上层用在老百姓身上,愚民,可行;下层用在懵懂年少的帝王身上,愚君,亦可行。
卢点雪出身平民,而非世受皇恩的勋贵,她对皇权的底色认知是敬畏,而非天生的忠诚。
如果她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真正威胁,别说背水一战,揭竿而起都是极有可能的。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所以她赤脚的不怕穿鞋的,胆敢以下犯上,冒天下之大不讳,单枪匹马,对着九五至尊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之后更是直指国之弊病在于皇权,直言要与皇帝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