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行为,恐怕这世上除了她卢点雪以外,无人能敌。
这就是卢点雪之所以能成为卢点雪,世上独一无二的卢点雪。
至少他云梵就做不到。
他也不像卢点雪,家中只她一人,独来独往惯了,无所忌惮。
他云梵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一家子要养呢。真要眼睁睁地把傅谊扔着不管,他也做不到。
万一皇帝真出事了,他作为共犯,有几个脑袋够砍?是以只能老实巴交地跟在屁股后面,忍气吞声。
云梵也是佩服她,每次都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彻底,把人都得罪透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一句,大抵从不存在于卢点雪的人生信条中。
琼林宴是这样,孙隆一事也这样,这次还是这样。
到头来总得他云梵出面和稀泥。
为保全大局,云梵不得不从中转圜。
这一次,他还得来安抚被彻底伤透了心的傅谊。
云梵简直为此二人操碎了心。
他甚至觉得,卢点雪也就仗着当今天子是傅谊,脾气好,年纪小好讲话,心胸还不是一般得宽广。
还有最难得可贵的一点,傅谊会思考,会反思。
要是换成先帝,她卢点雪试试?
指不定还没挨到金川门这一回,早在琼林宴上她自曝女子身份之时,就被拖出去砍了千百回了。
哎,卢点雪口口声声指责傅谊做不到感同身受,推己及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无意中犯了此错呢?
世上又哪有这么多非黑即白的道理?
“现在不知道这些话什么意思,又不是以后都不知道,总可以去学的嘛。她不来找你,你还不能像今天她来堵你一样去找她?待学有所成,定让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云梵淡淡道。
傅谊闻言,眼睛亮了亮。
可随即,那亮闪闪的泪花就水灵灵地从眼眶中淌了下来。
“可我该怎么学呢?我又不像你们都很聪明,我的功课一直很差劲,离相先生教了那么久也没把我教会多少。这么高深的道理,我怕是永远也学不会了。”
云梵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以前要哄云卷云舒就罢了,现在还要来哄傅谊。
何况这位祖宗还不像云卷云舒一样好糊弄。
“机会不就正在眼前?您就同她说的那样,去民间走一走,和百姓过过一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学。你不真正去践行,就算能把话讲出花来也没用。”
“哦,这就是《尚书》中说的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我好像有点懂了。”
“不对,”云梵打断了傅谊的话,严肃纠正,“知行本为一件事,即手心手背的关系。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想知道桔子的味道,吃一口不就知道了?只有做到知行合一,你迈出实行的那一步时,才叫真正的知。”
“这就是阳明心学吗。”
傅谊止住眼泪,微微睁大了眼。
“原来你们一直学习的是这样的学说,怪不得如此不凡。”
“天下学说不分三六九等。只要想学,取其精华,三教合一,那么天下学说皆能为己所用,亦大有可为。”
“好,可不能让卢点雪再次小瞧了我!”
说到此,傅谊终于振奋起来,不复先前颓丧样,甚至都畅想起以后的事了。
“这么说,我还是有机会再同她做朋友的吧!”
“奉劝您一句,这么想就大可不必了。你们是因共同的政治目的而聚到一起的,会因政见不一而散,也是理所应当。她不把你当朋友来看,你也不该把她当朋友来看,你们只是同盟关系而已。”
傅谊闻言愣了楞。
似是知道傅谊会听不明白,云梵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
“陛下,您可以不理解卢点雪那一轱辘长篇大论,但您要知道卢点雪的处境。不是原谅与同情,是理解,是共情。她的激进与离经叛道,不是因为她本身性格如此,而是被世道逼出来的。她不像这样偏激,是活不到现在的。”
“这世道对女子总比对男子苛刻许多。男子读书是为天经地义,女子便无才就是德了。他们其中一部分人只不过是允许女子读书写字,从手指缝间露一点渣滓,就能够被这些女子歌功颂德,奉为神明,岂不可笑?”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李卓吾先生的女子学堂中看到卢点雪时,她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感叹,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瘦弱的人?她是不是从没吃饱过饭?”
“你看,那时的我是不是也很傲慢?不过还好那个时候我没说出口,不然也会像陛下这般被她一通好骂。”
“但是世道就是如此不公。而您既已不打算当皇帝,不也是有了更多的机会去体验百姓的生活?”
“当您想通这一点,自然大可再去寻卢点雪,顺道再问问她,如今的你相比以前,可是大不相同了?”
“那当她朋友一定很困难了,连你也不能入她眼。”
傅谊悻悻道。
云梵则是些许一滞。
卢点雪的朋友?
得到她亲口承认的,好像也就王月生一人。
只不过如今,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朋友了。
“确实如此。”
云梵极目远眺。
扬子江头,柳树青青,杨花似飞雪一般漫天飞舞。
河岸边,有两人坐在亭中,设宴践行,似是在相互告别。
“做她盟友难,做她朋友更难。”
云梵幽幽念叨一句。
一阵悠扬的笛声自亭中传来,盖过了他的声音。天地间,只余这惆怅的一曲。
岸上的二人渐行渐远。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