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深沉的哀伤在新房内弥漫开来。
仿佛姑娘头上的绣帕,隔绝了外界一切喜怒哀乐,无形地地压在二人身上。
连成一串的鲜红囍字如同一把把大锁,牢牢地扣在窗户上。
傅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那祝你从今往后,一路坦荡,事事顺遂。”
“公子也是。”
“祝你和万老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公子,我是妾室,”姑娘别过脸,轻轻摇头,“这祝词合该是讲给正室太太的,我不能僭越冒领。”
傅谊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往常受邀参加婚礼,他惯常说的就这几句,方才一不小心说顺嘴了,竟忘了考虑眼前人的身份。
傅谊懊恼无比,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久不作声的云梵忽地传来一句低沉的提醒:
“一个时辰快到了,再不走船可不等人。”
傅谊闻言,纵是再不愿,也不得不与姑娘辞别。
然而此刻,前厅之处突然产生一阵骚乱,杯盘碎裂,隐有人声惊呼。
“什么动静?”
傅谊警觉抬头,眼神霎时凝重起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嗓音响彻整座府邸。
“万府里的人听着,无论什么人,就算是老弱妇孺也得速速赶来前厅。否则,别怪我们史都堂带兵强闯了!”
“不好,是史德法,你的脸——!”
云梵闻言,面色剧变。
“他怎会来此?!”
突遭变故,傅谊方寸大乱。
他忙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去寻能遮掩面容之物,却只见那姑娘当即快步跑到庭中,从花盆中抓起一把土,二话不说,朝着傅谊白嫩的脸上就是一抹,边抹还边催促道:
“公子勿怪,快走罢。若是让人看到你我一起,那可真就说不清了。”
“那你怎办?”
眼下顶着张花脸,傅谊也顾不上体面的事了,只是姑娘她……
“无碍,就算我晚些去,想来史都堂也不会为难我这一弱女子。”
“好,你多保重。”
傅谊与云梵二人就此匆匆离开后院,返回前厅。
前厅已不复先前那般热闹,尽是一片狼藉与混乱。
众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唯有一人巍然屹立,正冷眼望着陆续而来的几人。
云梵不敢再看,强压着傅谊跪下身去,试图混入人群中。
“人齐了?”
史德法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万盐商身上。
“齐了,当是齐了!宾客和家眷都在这了!”
万盐商惊恐地抬起脑袋,大致瞅了一眼,哆哆嗦嗦回道。
“是吗?”
史德法面容冷峻,不为所动。
“那你新纳的第九房姨太太所在何处?不会是被万老板金屋藏娇了起来吧?”
“国丧期间,违制纳妾,”史德法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死寂,“万富贵,你有千金买妾,却哭穷欠饷。这日子,你过得当真是舒坦。”
“史都堂,误会啊!!!”
官兵自大门鱼贯而入,源源不绝,万盐商被吓得腿软,脑门上尽是冷汗,但仍强撑着辩解。
“史都堂,小的哪有这个胆子去做这些掉脑袋的事儿!饷银只是当时尚未周转得过来而已,现今早已备好就等官爷来收了!”
“至于违制纳妾……眼下确为国丧不假,可咱这离金陵极近的扬州城,为何没有任何官府刊刻皇上驾崩的诏书?也没有任何官员设灵哭临变更服饰?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当初在后湖只找到了天子的衣冠,并未寻到天子本人。那么陛下是否可能并未宾天,再依国丧礼制,是否是为大不敬——”
“你消息倒灵通,连这种秘事都能打听到。”
史德法打断万盐商的话,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下一刻,却话锋一变,犹如金刚怒目,厉斥道:
“朝政也是你等贱商可以妄议的?国丧就是国丧,金陵既已通告全国,自当会传至扬州城,至于是什么时候,岂由得着你来操心?!”
“违制就是违制,万富贵一应家产,系数抄没入军营!宅邸、天亩、商铺、库藏,皆造册封存!另涉赴宴之人,罚没百银,通通押入大牢,静候发落!”
史德法不由分说,大手一挥,竟是直接下了政令!
此话不亚于平地一声雷,炸得傅谊与云梵二人纷纷错愕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可如何是好?
偏偏祸不单行,姗姗来迟的姑娘就在此时来到了前厅。
“将军,此人便是万富贵的第九房小妾,该如何处置?”
官兵立即上前拦下她,向史德法询问道。
“一起押送至牢中便是。”
史德法头也不抬。
这下傅谊是真跪不住了。
“不是说史德法最怜贫恤苦,这是在做甚?!”
傅谊悄悄扯住云梵衣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不知他为何会使如此酷吏行径……”
云梵眉头紧缩,还未想得明白,一道响声赫然出现在头上。
“你们两个窃窃私语的,可是对本官政令有什么意见?”
云梵震悚抬头。
不知何时史德法已走到他们身侧,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二人。
“呦,林老板也在场,”史德法显然是认出了林凡安,“看来是前些日子盐引兑出不少银子,这都有钱出来寻欢作乐了。”
“没有的事儿,”林凡安讪笑两声,“只是恰好听闻万老板有纳妾之意,刚想来劝阻一二——”
“喜宴都快吃完了,还劝阻?”
史德法嗤笑一声,满眼尽是不屑。
“万富贵国丧期间违制纳妾,你不向官府检举,反倒一同与之宴饮,亦难逃其咎!”
“行,我们难逃其咎,可那姑娘她是无辜的啊!她本一扬州瘦马,被人强买强卖本就命不由主,要抓也不该抓她!”
傅谊再也听不下去,头一昂,就与史德法争辩起来。
“她怎就不该抓?”史德法的声音骤然提高几度,“万富贵偷漏饷银,花在她身上的可都是欠朝廷的钱!她不过一妾室,既穿上万家的喜服,自然也算万家的货。万府要抄,她也逃不了!”
史德法一把拽起傅谊,强迫他与之平视。
“你又是何人?国丧期间穿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如利箭般牢牢锁定在傅谊身上,只一眼,便忍不住出声训斥。
眼前之人穿得花里胡哨,追捧服妖之风,更让史德法心生嫌恶。
“小,小的是林老板家伙计……官爷有何贵干?”
眼见史德法越凑越近,原本义愤填膺的傅谊霎时泄了气儿,连话都说不利索,紧张得生怕被认出来。
“下人?谁家下人一身锦罗,穿得比东家还惹眼?”
史德法迅速上下打量一番,敏锐戳破傅谊话语中的漏洞。
“你虽一身泥泞,但手上无茧,皮肤细腻,哪像干粗活的?更像是——”
更像是谁?
史德法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为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肯定见过类似长相之人。
尤其是这双眼睛。
但一时半会儿他也真忘了到底在哪见过,便只一昧盯着傅谊的面庞使劲瞧,疑窦丛生。
这一切云梵皆看在眼里,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尤其是当史德法已经勒令傅谊先去净脸再回来问话。
千钧一发之际,他牙一咬,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毕恭毕敬:
“小人林凡安,正要向都堂您呈上本季辽饷剿饷练饷,并愿超额献银,以充军资!此人乃小人账房,初涉世事不懂礼数,冲撞之处还请都堂海涵。”
像是生怕史德法不相信似的,云梵立即双手将银票尽数呈到他眼皮子底下,嘴里还不忘殷切关心,
“这儿有三千两银子,足够前阵将士撑上一段时日了。不知都堂您意下如何——”
史德法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