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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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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身份可疑的小子,一个是实打实的银票。

左右权衡之下,他选择收下林凡安银票,让官兵空出一条道来,默许他们离开。

其余宾客见此情景,当即恍然大悟,明白史德法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来催饷,顿时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地纷纷献上自己身上的银票。

虽有不少人为这一大出血而感到肉疼,但也终算是如愿以偿地免去了牢狱之灾。

众人感恩戴德地出了院门,唯有最先被放过的傅谊一直在角落里磨蹭,迟迟不愿离去。

云梵看出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换上副谄媚的商人做派,尝试与史德法继续套近乎。

“那个,史都堂,既然我已交了这么多饷银,再加上我先前交过的税款,怎么说也比本该交的多上太多了吧。您是否可以发发慈悲,就放了万老板那新纳的小妾呢……”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一句话,堵死了云梵与傅谊最后的妄想。

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云梵哪敢多言,只得带着傅谊赶紧走人。

所幸,当他们赶到码头时,船还未走。

“你说,她到狱中可怎么过下去啊……”

即便是上了船,远离了扬州这块伤心地,傅谊仍耿耿于怀。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我们自己。”

云梵从怀中掏出银子,刚扭过去半个身子,就撞上逼仄的舱壁。

“哎呦,挤什么……!”

傅谊正郁闷着呢,骤然被云梵胳膊一捣,吃痛不已。刚要出言责备,话未出口,就被云梵给抢了先。

“如今我身上刚用盐引兑出来的银子都尽数进了史德法口袋,留在身上的不过区区十几两碎银。你可做好这一路同我风餐露宿的准备了?”

“什么?!”

傅谊如梦初醒,一下子从哀伤中挣脱出来。

他甚至都没发现,他们乘的这艘船只是一艘普普通通的货船,条件要多简陋有多简陋,人只能挤在货与货的夹道中。

他望着云梵手上那点可怜的碎银,大大小小,在黑夜中泛着微弱的幽光。

货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连带着银两也在云梵手中晃荡。

晃着晃着,那点微光也跟活了起来似的,化作夜空中误入繁华盛景的几点零星流萤,跃过丝竹乐舞,喧嚣人声,上升,盘旋,停驻,而后跌入水中迷离的扬州城。

那些茶香、姑娘,凛冽的兵戈,催饷的锣声,随涟漪一起漾入轻柔薄雾,模糊幻影渐行渐远。

“就剩十几两了啊……”

傅谊喃喃道。

一阵江风吹来,带着些许寒意,却并未吹散他的愁绪,反倒徐徐攀满额头,坠在眉心。

“哎,如若我不硬拉着你去万盐商府上,你也不会有如此损失……”

一想到现在的局面又是谁造成的,傅谊难得对云梵生出几分愧疚之心,复又垂头丧气起来。

见他这副再受打击的颓丧样儿,不知怎得,云梵心里也觉着别扭,干脆另起一话题吸引其注意:

“你可知天下学问,何物最难对付?”

“什么都很难对付。”

傅谊闷闷不乐道。

“欸,当然是这夜航船了!”

云梵权当没听见,兴致勃勃继续道,“江南水乡多夜航船,三教九流挤在一处,长夜漫漫,闲谈消遣,所谈内容也皆包罗万象。你,不想听听?”

“那又有何难?不过是旅人道听途说的肤浅之事而已。”

傅谊不以为意。

“这些小知识虽够不上书上那些大道理,却也不乏为民间一些有趣的谈资。”

云梵也不恼,张嘴就冒出一个小故事。

“从前有一僧人,与一应考书生同宿夜航船中。读书人一路高谈阔论,僧畏其声势,蜷缩一隅。后来,他听到书生话中有一破绽,便问,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1】

“两个人吧,听着是两复姓。”

傅谊逐渐来了兴致。

云梵则笑而不语。

“僧人又问,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

傅谊:“自然是一个人。”

“很好,士子也是这么答的。你猜,僧人最后如何?”

说道此处,云梵顿了顿,忽然转向傅谊。

尽管是在昏暗的船舱,他的眼眸比银子还亮。

傅谊愣了愣:“……伸脚了?”

“没错,”云梵忽地狡诈一笑,“因为他看破了书生的不懂装懂,有了底气,知道自己不必再畏惧。”

“就像这样,且容小僧伸伸脚。”

话音未落,云梵手脚并用,将傅谊往旁边使劲一挤,自己舒舒服服占了大半傅谊原本坐着的位置,甚至还捞走了薄毯。

“你!”

傅谊只觉既好气又好笑。

他也知自己方才没留意,随便一坐占去老大地方,平白让云梵窝在角落里受了半天罪,便也没再去争抢,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面,无奈苦笑:

“你是想说我连那书生都不如吗?书生好歹还死读书,能搞虚架子,而我连搞虚架子的本钱都没有,只凭一头热血。”

“我可没这意思,”云梵懒懒道,“是你自己解读的,我只是想单纯伸个脚而已。”

“可我还是不明白。”

傅谊怔怔望着他。

“我一直在想卢点雪和那位姑娘的话。”

“卢点雪看清了这世道的枷锁,所以她砸了它,走了。她不要官职,不要恩赐,她说天下之大弊在于帝制。她是清醒的。”

“可那个姑娘……她也很清醒。她也知道自己在火坑里,却亲手把门关上了。她们都清醒,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头——一个反抗,一个顺从。”

“如果清醒是为了认命,那清醒还有什么用?如果反抗才是对的,那她为什么不逃?我原以为,人一旦清醒就会像卢点雪那样,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因为清醒从来不是她们做出选择的唯一依据。”

云梵静了片刻,才缓缓继续道,

“书生可以死读书,读死书,但世上更多人连书都读不起。你指望他们能像卢点雪那样,一眼看破世事、转身就走吗?”

“卢点雪有的选,是因为她的清醒是刀,能劈出一条道,她有本事,有退路;姑娘没得选,是因为她的清醒是茧,能护住她活下去,除此以外她什么也没有,她别无选择。”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接受‘玉碎’”,云梵的声音平静如江水,“有的人光是努力活着,就已经是‘瓦全’了。”

“我……”

傅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所以……我给她选择,其实……很残忍。”

“不,”云梵摇头,“你给她选择,没有错。错的是你以为,所有人接过选择,都能走同一条路。”

“书生可笑,是因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圣贤是谁都不知。他侃侃而谈,以为自己在知,实则一知半解;以为自己在行,实则步步踏空。”

“而你‘知’不够,是以‘行’不通。你的‘知’,是卢点雪那句‘要共情’,是你一腔以为能救人的善念。这‘知’对不对?对,但不够。”

“行是知之成。你的‘知”知成了吗?你知道她为何被卖吗?知道她除了为妾还能去哪?知道她身为扬州瘦马身后连着一长串的吃人规矩与交易吗?”

傅谊的面色有些发白。

云梵拍了拍傅谊肩头,示意他好好想想。

“你若真知她为何甘愿为妾,便不会贸然去救;你若真知这世道如何吃人,便不会以为一身华服、几句好话就能带人跳出火坑,这便是你知上最大的欠缺。你的知是半桶水,所以你的行就成了莽撞,你无法真正救得了她。”

“知行合一,不是先有完美的‘知’,再去‘行’。而是‘行’受挫后,回头去补全那残缺的‘知’。今日你救不了她,但若因此明白了为何救不了,你这‘知’便深了一寸,下次的‘行’或许就不再是莽撞。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现在在知道了?”【2】

“嗯。”

傅谊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被翘开了。

他抱着膝盖,往后再退了退,在角落里思考得出了神。

江水流淌的声响依旧不绝,漆黑的舱内,云梵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很久以后,傅谊极轻地开口:

“云降心,能不能再给我讲几个夜航船的故事?”

四周没有回答。

估计是睡熟了。

也是,这几日,也确实辛苦他了。

傅谊抖了抖身子,正想就这么将就歇息会儿,不想却抖落下一整条毯子。

——是云梵先前抢走的。

不知何时,这人又给他盖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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