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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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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二人所言皆是柴火哔啵作响的杂音,就算偶尔蹿出几粒火星子,还未落至他心底便已熄灭。

初时,云离与李执只当是幼童懵懂的随声应和。

李执见云梵专注扇火,便故意逗问:

“梵奴,你一人默不作声地在此煎药,不闷吗?不妨与世叔说说,你这文火慢煎,究是你父亲所讲的‘修身’,还是世叔我所说的‘精进’?”

云梵头也不抬。

“火在煎药,不在辩理。”

云离心神微动,不由追问:“那这药,你觉得是治身,还是治心?”

扇火的手略顿,云梵抬起眼帘。氤氲的水汽散开了些,露出一双眸子澄澈如琉璃:

“药治身苦,更治心妄。”

云离现在想来,梵奴并非冷漠,而是早慧的无著。

——是他终其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

之后,他回金陵服丧,接受不了慧娘之死,终日浑浑噩噩,沉浸在佛法之中不可自拔。

仿佛唯有依循经教,观身之不净,观受之是苦,观心之无常,观法之无我,方能稍稍抵御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与虚无。

最终还是李执看不下去,暂且将梵奴安置在自己寺里,与他遍寻天下,方才请了位画技绝佳的画师为慧娘绘像。

云离让画师把慧娘梵奴和自己画在一起。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

可当画师问道慧娘生前模样时,云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慧娘近期的样貌。

自上一次与慧娘见面,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未想此后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他只记得慧娘同他刚成亲那会的样子。

初次相见,云离还是个穷书生,穷得叮当响。

虽说他天资聪慧,可谓是过目不忘,但平日里在书院过得颇为松懈。为求个心安,会试开考前,他还花了不少银子去报恩寺上香。

他在一棵百年古树上面系了条许愿红绸,挂得高高的,以求高中。

正忙着系绸子,云离忽闻身后有人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公子”。

甫一抬头,却见一位姑娘正红着脸,小声地问他能不能帮她系一下绸子,言低处的树枝已被挂满,高处的她够不到。

二人目光交汇,一见如故,自此难忘于心。

那一日,云离逗留在聚宝门外,久久不愿离去。

他听,报恩寺里的暮钟绵延悠长、经久不息;他观,五色琉璃塔上的篝灯金碧辉煌,昼夜通明。

琉璃塔角梁下还悬有风铃一百五十二个,风一吹,那清脆的铃铛便随风而动,日夜作响,声闻数里。

他不免被这美景所折服,连声赞叹,旁边却有人提醒他赶紧归家,勿要犯了夜禁。

云离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闻声望去,竟还是先前这位姑娘。

后来二人顺理成章地成了亲,云离也顺利中举,在金陵城内谋了个小官职,等着来年会试。

他们原本拮据的手头逐渐变得宽松,只是慧娘仍保持着节俭的本色。

偶尔上街买碗老卤面,她也只买上份大碗,再加上那么几个浇头。

回家后,两人便就着一个大盆子对着吃,吃得鼻尖冒汗,眉眼弯弯。

于是云离便让画师画了云娘吃面时模样,怀中还抱着年岁不大的梵奴。

慧娘坐在桌子的一头,言笑晏晏;而他坐在慧娘的对面,却已垂垂老矣。

岁月不饶人,他已忆不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就只好让画师把现在的自己画上去。

自此他在报恩寺里一心修佛,盼着慧娘能生往极乐世界,盼着自己的学生们能够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然佛有三不能。

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即灭定业。

佛能知群有性,穷亿劫事,而不能化导无缘。

佛能度无量有情,而不能尽众生界。【2】

而当他悟懂这一切的时候,已然太晚。

那一夜,云离睡前打坐,听到了寺中僧人为傅谊念《金刚经》的声音。

亦如他少时在清凉寺中听到的那般,一字一句,逐渐变得清楚了起来。

于是他也同从前一样,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们一起念: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3】

因想其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

慧娘曾同他讲过一个故事。

曾经西陵有一个脚夫,为人挑酒时不慎跌跤,打破了酒坛。

那可怜人估计无从赔偿,只能久久呆坐,痴想着这要是梦便好了。

而他云离,一介寒士,竟然中了进士。

参加琼林宴之时,他总恍恍惚惚地以为不是真的,甚至还咬了一口自己的胳膊,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梦。

同样是梦,一个惟恐其非梦,一个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如今自己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

梦呓不绝,眼前甚至还出现了幻像。

耳畔报恩寺的晚钟,一声一声,缓慢地,沉实地,将他寂暗的禅房敲出细密的裂纹。

有亮光自裂纹处而出。

他看见了慧娘,他心心念念的发妻。

琉璃塔上的长明灯依旧明亮,长夜深沉,佛灯永明。

灯下,风铃声中,年轻的慧娘正一手牵着梵奴,一手牵着傅谙。

傅谙身后还躲了个小傅谊,正朝着自己做鬼脸,却被站在旁边的齐涵虚给训斥了一顿。

见陶王世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云离朗声大笑,挥着手,朝他们走了过去。

那一霎那,他仿佛顿悟了自己毕生所求的如是心。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白佛言: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4】

佛告须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

离苦终得乐,离相寂灭分。清风随吾歌,浮云是己身。

报恩寺的僧人发现何住先生逝去之时,身边摆着一个打开的木盒。

盒中正上方,摆的是一块画得歪七扭八的地图。

众人辨认半天,终认出上面写的是“游褒禅山记”几个字。

那“褒禅山”的“褒”字还写错了,被朱笔圈出,并在一旁方方正正地写了个正确的字。

观笔迹,应当是先生批的。

僧人们遵循何住先生生前的嘱托,将他同普通僧人一般火化了。

之后却惊讶发现,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隐有亮光闪烁。

众人急忙将其遗骨取出。

那五彩耀目,散发着点点荧光的东西,正是几颗小小的舍利子。

寺僧唏嘘不已。

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

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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