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谊与云梵在这小镇住上了几日。
一切风平浪静。
而这已然是义军后勤地的村镇,较别的寻常小镇相比似乎也无甚差别,不过是多了些船只,兵士,以及其乐融融的村民。
临走前,师爷还非常热情地为傅谊云梵二人送行。
“先生,这多不好意思……”
云梵望了望船舱那堆满了师爷给的,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无奈道。
“欸,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师爷抚了抚胡须,笑眯眯道,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们,竟能教得我那调皮的小儿子坐在那儿乖乖读书呢。”
“举手之劳罢了,正巧晚辈父亲也是一位同您一样的教书先生,深知先生为幼童启蒙的不易。这些时日借助在您家里,一直叨扰,真是麻烦了。”
云梵的客套话可谓是信手拈来。
只可惜这一套又一套的漂亮话,仍然并未阻止得了师爷的继续动作。
“难怪二位公子一看就气度不凡,果然是读书人,”师爷眯了眯眼,“当初刚看见二位时,我就寻思着,你们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家的孩子。可是打北边来的?”
“先生真是好眼力。不过没那么北,就金陵来的,去蜀中投亲戚。”
相比傅谊的欲言又止,云梵坦然很多。
这些时日,也是他主动揽下了大部分与人打交道的活计。
他话愈多,反倒衬得傅谊格外沉默寡言。
大多数时候,傅谊也只是在必要时点点头,偶尔应和上几句,就比如现在。
师爷见状也不多问,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深。
“老人家,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您给了这么多,船过江时真不会翻了吗……”
傅谊的眉毛愣是如条蛇般扭了好几次,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师爷先是一楞,随后哈哈大笑,指着船对傅谊解释着,
“绝对不会!我们找的这个舵笼子可结实了。你瞧,船尾舵叶都包着铁皮子呢。咱们请的滩师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小公子,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可我们实在是吃不完呐。”
傅谊苦笑。
“吃不完,那就分给船上的师傅们吧!”师爷满不在乎,而后朝着傅谊眨了眨眼,“难道是,公子们看不上我们村中这些粗糙的吃食?”
“岂敢岂敢!”
此话一出,傅谊云梵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收下这份厚礼。
于这时,船夫在船头吆喝了一声,催促着他们启程。
云梵拱手作别,转身踏上船板。
傅谊紧随其后。
临上船前,他扭头,再次回望了一眼这座宁静的小镇。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泛着粼粼微光。两岸柳枝轻拂水面,带出一圈又一圈涟漪,似在无声送别。
而师爷的那名小儿子,正站在他爹身旁,恋恋不舍地朝傅谊挥手。
傅谊回之以一个勉强的笑容,低头登船,未再发一言。
船缓缓离开了这个小镇。
即将入荆江时,天色陡然一变。
“不好,要下雨。”
为首的滩师神色一凝,吩咐众人赶紧做好准备。
顿时,船上下了近乎一半的人,扛着竹篾纤绳上了岸。
他们是那名师爷特意雇来的纤夫。
只见滩师将那长长的纤绳牢牢地系在桅杆,拉扯了几次,这才放心地交由另一头交由岸上的纤夫,由他们散开牵拉。
“下雨需要这么严阵以待吗?”
傅谊并未放在心上,却被船家急急打断,
“公子可不要小瞧了这三峡段呐!这段水路本就异常凶险,更别提马上可能还要下暴雨——”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不消片刻,就已浑身湿透。
“二位公子,坐稳扶好了!”
这次,傅谊不敢再掉以轻心,遵循船老大的话乖乖照做。
但是,这船上不太听话的还不止傅谊一个。
待傅谊寻了条绳索,方便自己打结抓握时,他看到了于狂风骤雨中依旧看起来淡然的云梵。
只不过,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和紧绷的嘴角,透露出不安的内心。
“云降心,我们要不要也学他们一样?”
傅谊瞅了瞅船上旁人,皆坐在一起紧紧拉着旁边人的手,顿时觉得这个方法更不错,遂向云梵提议道。
“我素来不喜和生人有太多的肢体接触。”
云梵摇摇头,同时不忘揶揄一下傅谊。
“你还是小孩子吗?别人干什么,你就要学什么——”
话未说完,一个浪头猛地朝船头一拍。
只见小船当即剧烈摇摆起来,被水流狠狠地推向弯道外侧,在风口浪尖上不断颠簸飘荡。
“拉住,拉住!”
只听滩师一声怒吼,岸上的纤夫们便齐齐拉住船头纤绳。
“嗬,嗬!”
他们喘着粗气,同步发力,硬生生将头尾颠倒的小船拽回原来的朝向。
傅谊便是在这时,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差点被甩飞出去的云梵。
“哎,让你不听劝!”
傅谊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心中后怕不已。
他嘴上责怪着云梵,身体却很诚实地观察起云梵的情况。
“你身体如何?刚刚没受伤吧?”
但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
雨水糊了满脸,甲板又在晃荡,傅谊始终难以看清眼前的人。
偏生云梵又什么都不说,只是惊魂未定地回望着傅谊。
这一举让傅谊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消磨殆尽。
罢了,不问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