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如何是好?!
船家哀叹一声,哭坐于地,泪流不止。
傅谊于心不忍,招呼船上众人赶紧收拾被兵卒抛下的货。经过一番清点,心中更是一沉。
这下不光是船没了,就连原是满满一船的货也折损了不少。
傅谊五味杂陈地望着船家骤然衰老的佝偻背影。
船上有几人劝道,不如就在此处将货卖了,也未必一定要运到蜀地去卖。
“可是这兵荒马乱的,有谁还顾得上买这些呢!”
船老大只是哀叹着摇摇头。
“哎,这位师傅,话可别这么说。”
码头上,有一似是做生意的本地人前来搭话。
“俗话说得好,唯有乱世才能真正发大财啊!想开点,别难过了,听你同伴的劝,赶紧寻个门路把货卖了吧!在哪卖不是卖呢,迟了这货就真卖都卖不出去了。”
“此话在理,”云梵微笑着点了点头,嘴上附和着,目光却带上几分探究,“只是听这位大哥所言,您似乎有门路收这些货?”
“我确有此意,”那人答道,目光炽烈地注视着船老大,“就是不知道,船家愿不愿意?”
“你,要全买下?”船老大很是诧异,“兄弟,我跟你实话实说,这船上的苏杭绸缎,松江棉布可都不是便宜货,你可想好了!”
“我要的可不止是这些!”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随即暧昧地瞥了一眼船家,低声道,
“何况,您这船上应该还有别的高档货吧?听口音,扬州来的?做盐场生意?”
船老大沉默了一下,而后默然点头。
之后傅谊只见二人找了个偏僻地儿,商议起交易。过了好半天儿,才见船老大回来。
只不过,他的面色看起来更阴沉了,丝毫不见交易成功的喜悦。
“是没谈成吗?”
傅谊急急上前询问。
船家不语,只是默默将众人先前上船给的船费尽数退回,连声道歉,说是突遭此变故,怕是不能像先前承诺的那般送诸位到目的地了。
众人有遗憾,也有无奈,拿了银子后便很快散了。
唯有傅谊与云梵二人仍站在原地,并未离去。
“两位客官这是——?”
船老大话未问完,就被云梵一声意味深长的话所打断,
“老人家,在下也是盐商,有些话不得不说。您压在锦缎下的淮盐,若是不运到四川那几处官府指定的行盐地去卖,就在这卖了的话,可就变成要治罪的私盐了!”
“我又何尝不知!”船家一咬牙,目中隐隐又有泪花闪烁,“可是那人还向我承诺,不仅能按市价将我货物全部买下,还能找船送我安全回成都——!”
“这个节骨眼儿,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有钱买锦缎,还有法子找到船?”傅谊很是纳闷,忍不住猜测,“巡抚,知府的人?总不会是……”
傅谊倏地闭了嘴。
他瞪大了眼,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
但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面前的船家此时正低垂着头,显然也是心知肚明。
二人就这般僵持良久。
最终是云梵一声长叹,为此事盖棺定论。
“老人家,我看您这一路也不容易,不如明日让我俩帮您送货吧……”
翌日一早。
傅谊随着云梵来到船家的交易地点。
令他们诧异的是,昨日那买货商人,竟带了不少人来。
其中有几人还是衙役打扮。
船家下意识拔腿就想跑。
“哎,哎,勿慌!自己人!”
商人生怕他们误会似的,赶紧出声解释,并速速将一个钱袋塞进船家手中。
此举犹如一颗定心丸,顿时让船家脚下生钉,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还得麻烦师傅您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家老爷需要与您当场验货。”
于是乎,傅谊云梵及船老大三人便眼睁睁地看着这伙人堂而皇之将一箱箱货抬到了官船上。
“这伙人到底什么来头?”
傅谊忍不住直嘀咕。
难不成真是他猜错了?这伙人真的是官府里的?
不过,无论他心中是如何想法,表面上,他都得乖乖地跟着船老大一起上船,做个老实巴交的小弟。
他们沿着荆江一路而上,畅通无阻。
傅谊不知又从哪处薅了把水草,放在手中百无聊赖地把玩。
岸芷汀兰,清幽的香气沾了他满手。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老师们在经筵上教他读的《离骚》。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
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那时候,老师们语重心长地告诫他,香草是忠臣,是百姓,陛下要爱惜他们。
这些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底却愈发沉重。
沿途上,有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将全部身家性命系在一叶小小的扁舟上,将未来交由无情的江水处置。
泥土的腥气,战火的辛辣,黑烟裹挟着灰烬沙砾的刺鼻气息朝着傅谊扑面而来,盖过了草木原本的香气。
“你们要去哪里?”
傅谊不由出声询问。
“不知道。”
人们是这样回他的。
“船头指向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去哪儿都可以,只要活下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