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麻木地划着船桨,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如同暴雨即将来临的蚂蚁一般,一团团,一波波,向北边,向南边,向东边而去。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要逃离此处,要逃离这个从此不再安宁的家乡。
当然,也不乏有一小部分人是和傅谊驶向同一方向的。
这些人则与逃难的百姓不同,他们铆着一股劲儿,拼命朝着西边划去。
很快,傅谊便与这些人再度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相遇。
沿途的河岸不再是一片荒芜,田里长满了稻谷。这里没有流民,有的只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商船。
以及,不少停泊在码头的战船。
正要上岸之际,云梵一把按住傅谊的肩膀。
“你最好安分点,”他语气警备,但不难听出来其中的关切之意,“若是觉得不适,就不要上去了,留在这里等我们吧。”
“不,我可以。”
傅谊反而轻轻拍去了云梵的手,一脸坚定道。
“是我要坚持看一看这真实的天下。”
二人正话说着,岸上来了一队人马。
船上衙役装扮的人很是轻车熟路地与他们交谈起来。
傅谊很快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这些人本是此地衙役,因义军攻城时县令临阵逃脱,他们便与义军达成了某种协议:
义军帮他们接管治下百姓,保证不烧杀掳掠;他们则帮义军安营扎寨,提供朝廷动向,并以官府名义正大光明地走私物资。
“最近州府盯得紧,已经开始强抢民船了,你们收敛些,可别被逮住,待我们避一避风头,过几日再来。”
衙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
显然,他们并没有把傅谊这伙人一并带走的意思。
傅谊霎时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握住袖中藏着的匕首。
这是……请君入瓮,不打算留活口了?
“几位是要去成都府吧?”
一位看似师爷模样,面色和善的人士自一侧走出。
“还劳烦各位稍作歇息时日。三日后,我们正好也有一队人要入川探个路,诸位不嫌弃的话可载你们一程。”
“好,好。”
船家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他的演技并不高超,任谁都能看出他满脸的不自在。
“哎,师傅勿忧,八大王治军严明,他们是不会害你们的。”
似是看穿了大伙的心事,只见老先生轻叹了一声,感慨道:
“不过都是一群吃不饱饭,走投无路的娃娃们啊……”
………
当夜,傅谊一行人便在师爷的房子中住下。
师爷有个小儿子,傅谊进屋时,还在苦大仇深地抄着书呢。
傅谊顺势瞅了一眼。
……又是离骚。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屋内,孩童正摇头晃脑嘀咕着先人对家国的忠臣忧患;屋外,不时传来兵营练兵的呐喊声。
“小兄弟,知道这诗词的意思吗?”
傅谊问。
“唔,爹好像跟我讲过……”
孩子目光游移,抓耳挠腮了好半天,终究是未能在脑海中寻得一点残留的记忆。
“忘了是吧?”
傅谊笑笑,轻轻抚上孩子的头。
“是,”孩子亦羞涩一笑,随即便狡黠地考校起傅谊,“那我可要靠靠你了,大哥哥,你知道这两句的意思吗?”
“我也不知道,”傅谊回得干脆利落,“所以才来问问你呀。毕竟你的父亲,一看就很有学问呢!”
“那是当然,我爹可是中过举地呢!我们镇子上的人见了他,可都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上一句先生老爷哦!”
“那可真了不起!”
傅谊很给面子地鼓起了掌,强压下自己心中的那份失落。
……所以,你的父亲,这位知书达理的举人师爷,为何不去做官,反倒投了反贼呢?
后来,傅谊跟这个孩子聊了很久,很久。
通过孩子兴高采烈的讲述,他还得知,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镇,竟还出过一位内阁首辅。
那位首辅傅谊曾在无数朝臣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
即便是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中,这位首辅也是响当当的存在。
他任内阁首辅期间,曾让大琝力挽狂澜,施行至今的许多政策都是他当年一力推行出来的。
只可惜,他的身后事并不如他的身前名一般显赫。
他死后仅一年,皇帝便下诏??削夺其所有官衔、谥号及荫封,抄没家产,流放家属。
曾被他打压的党派再度活跃,疯狂清算。
于是乎这个曾经因首辅的出世而名动天下的小镇,又再次因首辅的逝去而归于沉寂。
唯有此地生长在河畔的香草,依如当年那般,目送着屈子,目送着首辅的离去与归来。
傅谊默默地将那把在登船前采下的野草藏入怀中。
他忘不了方才孩子在看到这些的时候,与他说过的玩笑话。
“大哥哥,这话说过,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
孩子鬼头鬼脑地张望了半天,确定父亲不在场,才乐呵呵道,
“要我说,屈子若活到今日,看见这满地的难民,看见官府的嘴脸,肯定是没心情写出这么长的离骚啦!你说,到那时,他是会投江,还是会投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