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无法再将这东西收回去。
何况这是锦衣卫指挥使呈给他的,在别人眼里岂不就是他自个儿的意思?
傅谊心中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接下。
他仔细读了一番,这些参与科举舞弊的士子名单中并未出现卢点雪的名字,来往的书信也并未涉及到她,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那就秉公查办这些涉案士子和官员,正值京察之际,绝不可姑息养奸。”
傅谊敷衍地应付了几句。
他又接着翻了翻那些书信,有部分是朝中官员与原社士子共同商议编纂《拔萃》相关的内容,其中有位名为静湖山人的人出现了不少次。
“这静湖山人是何人?不会就是礼部参与科举舞弊之人?季卿,你可识得此人?”
傅谊本只是随口一问。
不料季无忧却一反常态,竟然一声不吭,当众失了态。
更奇怪的是,他身后的岳渊峙面色也不大对劲,只不过因季无忧在前方挡着,傅谊没瞧见。
“臣……臣不知。”
直至礼部右侍郎急得连用胳膊肘捣了尚书几下,季无忧方才回过神来,匆匆地答了这么一句。
“季尚书不知?那不妨看看这书信中的遣词造句和语气是否熟悉?”
只听梁纲一道颇为讥讽的语气从另一侧传来。
傅谊眉梢一挑,品出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味儿。
看来梁纲可是有十足的证据,铁了心要将季无忧拉下马啊。
既然不关卢点雪的事,那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想来也是,卢点雪那么谨慎一人,殿试尚未开始前就和林凡安谋划了那么大一场局,纵算私下里和崇正党做了什么交易,想必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若是这次京察真能给崇正党一次重击,让他们元气大伤,傅谊觉得倒也不失为一次好时机。
毕竟最近崇正党实在闹得太过火了,手还伸到了民间,是得敲打敲打。
结党营私,科举舞弊,挑唆民变,还有那虎丘大会,桩桩件件哪个不是和那所谓的原社有关!
“将那些信件都给季卿看看吧。若是还有旁人想看,也一并让他们瞧瞧。张乾,你来做此事。”
傅谊朝几乎被众人所忽视的掌印太监张乾歪了歪头,示意他赶紧下去。
正准备揽下活的赵除佞在听到傅谊最后一句时,习惯性上前一步的脚忽地一顿。
他极为迅速地瞥了张乾一眼,而后又恍若无事般地收回脚,退回到原来的位子。
而被突然点到名的张乾受宠若惊。
以往这些事都是交给赵除佞来做的,为何今日主子偏偏就要让他来干?
不过他也不敢随意揣测万岁爷的心思,堂下还有许多眼睛盯着,不容他多想,他只好好干活便是。
于是张乾干脆捧着信件,在所有殿内官员的面前都停了停,以供他们翻阅。
随着看完书信的人越来越多,场内诸人的脸上也是神色各异。
“这,这静湖山人,不会是……”
不少官员显然是看出来了。
他们讳莫如深,欲言又止,显然是不想说出口。
“这么多同僚都认出来了,还不肯指认那作奸犯科之人吗?京察不就是为了政治官场杜绝此种作风才开的吗?你们这般闪烁其词,是在将皇上的颜面置于何地?”
梁纲见众人皆不语,一时气急,如鹰隼般地目光紧紧地盯着季无忧,就差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了。
“再审审,再审审……仅凭这几页断章取义的书信,做不得数的,还得再找找人证,这物证兴许是旁人伪造的也说不准……”
季无忧的脸已是煞白一片,冷汗涔涔,但仍强撑着跟梁纲辩解。
“是啊是啊,还是再查查吧……”
季无忧此话一出,底下顿时有不少声音一同附和道。
这般情形,愈发让梁纲愤怒。
这与他所设想的不同。
那他也不介意就此撕破脸皮了。
“怎么,季尚书这是在怀疑北镇抚司的审讯手段?怎么在下倒是觉得您这样子,更像是不打自招呢……?再者,您的字就是悠游啊,静湖山人,悠游自在,还真是般配得很啊。”
梁纲怒极,眯了眯眼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而季无忧却仅是咬紧牙关,低头不语。
就在二者僵持不下之际,忽有一道轻微的叹息从季无忧身后传来。
“够了,堂官还是勿要再为我遮掩了,静湖山人就是我,是我参与了与原社士子共同编纂的朝廷禁书。”
这声音,让梁纲和傅谊皆是一愣。
尤其是傅谊,乍一听到这个声音时,傅谊还觉得难以置信。
直至那人从队伍中走出,脱了官帽,向他叩头谢罪时,傅谊只觉浑身上下的气血直往脑袋冲去。
他猛地从龙椅站起来。
这人,这人怎么会是他的舅父,礼部左侍郎岳渊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