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两淮巡盐御史何裘于虎丘大会上中毒的消息传出去后,前来探望他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就连金陵户部右侍郎史德法听闻后也派遣部属慰问于他,顺便与之交接有关盐课运输的漕运事务。
然而没几日,那名部属就神色匆匆地离开了苏州。
随后史德法怒不可揭地向朝廷上了一本弹劾何裘贩卖私盐,利用职权之便给盐商提前支盐收受贿赂的奏本,震惊朝野。
这下子,反倒无人再去在意何裘中毒的原因了。
而河南道掌道御史梁纲在奏疏还未到京时就已探听到风声,当机立断,联合党羽搜罗出不少何裘的罪证报给吏部和督察院,奏请皇上京察的日期,率先革了何裘的官制。
自此,一场腥风血雨的斗争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傅谊对那些唇枪舌剑的博弈无甚兴趣。
空闲时他就盯着文华殿内,那座贴有南北两京以及在外文武职官名的屏风,看那上面浮帖的人名变动。【1】
望着中书官提笔落下就是一大片人名变动,升迁调改降职罢黜,傅谊都觉得触目惊心。
直至挨到堂审和会考那日,卢点雪的名字依旧稳稳地待在原地,他才放下心来。
上午的堂审审的是各衙门属官,下午的会考是由部院会同衙门堂官对该衙门内的官员评定去留升降,这些都与身为应天巡抚的卢点雪无关。
也就是说,到了这个时候,卢点雪保留应天巡按的官职可谓是板上钉钉。
这一点让傅谊甚为愉悦。
他原本还担心卢点雪彻彻底底得罪了赵除佞,京察这段时间,她的政绩或许会遭到不少人的质疑与污蔑。
尤其是河南道掌道御史梁纲,一直视卢点雪为眼中钉,之前还一直死咬着她不放。
不过所幸这种情况在傅谊收到的访单中少之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吏部官员也秉公处理,甚至还商议着待她巡按任期结束,要不要将她调回京中做官。
既然卢点雪无事,那么傅谊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只是他未曾想过,堂审当日,竟有意外发生。
一个五品以下的庶官对考核成果极为不满。
他直言都察院会单不公,竟公然放过几个与何裘勾结,事迹累累,赃私狼藉之人。
梁纲对此高度重视,联合左都御史、吏部侍郎、考功司郎中再次会单。
这一查,却是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这几个人与何裘交好的人,无一例外都曾参与过原社编写的,朝廷明令禁止的科考用书——“拔萃”。
有几人禁不住审问,坦白自己和原社成员关系匪浅,在朝中某位大员的示意下,这才利益熏心帮助这些原社学子在科举中动了手脚。
身为河南道掌道御史,梁纲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摸瓜顺藤下去、
他将进士名单中所有的原社学子一一揪出,还真找出了几个走后门的。
当然,他也不是没质疑过卢点雪。
此人前不久刚在虎丘大会上替原社发声,怒斥阉党,风头正盛,这叫赵除佞和梁纲如何不恨?
只不过琼林宴上卢点雪的才华满朝文武皆有目共睹,其状元头衔实至名归,纵算梁纲再百般上奏请求彻查,也并未经过内阁和皇上的批准。
但令傅谊奇怪的是,赵除佞本人却对此毫无反应。
他甚至都没让司礼监给梁纲批红。
直至几日后,沈靳炳带着从那几个勾连原社学子科举舞弊的证据,公然呈于朝堂之时,傅谊方才知晓赵除佞的真正打算。
“陛下,臣已查明暗中操控科举舞弊之人,就藏在礼部。”
沈靳炳语气平淡,呈上从那几个官员家中搜出的信件。
傅谊面无表情地觑了他一眼。
沈靳炳当即心领神会,头往下垂得更深,自觉向后退去。
他知道自己此次犯了皇上的忌讳。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本该一切以皇命为先,而今却在没有皇爷的示意下私自行事。
先前厂公与他商议此事的时候,他就坚决反对过。
且不说让这些紧要的证据要绕过皇上不让其知晓,直接带上朝堂就足够耸人听闻。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们能肆无忌惮地党同伐异,那是在皇上的有意纵容之下才成的。
如今时局有变,讨伐阉党乃是民心所向,他在苏州可是亲眼见过的,说不准皇上对他们的心思就已经变了。若是还如往常的作风行事,那真是自取灭亡。
尤其还是涉及到跟卢点雪相关之事,皇上慎之又慎。万一这信件真和卢点雪有关,这不是明摆着掀陛下的脸面?
可梁纲似乎却对此有十足的把握,信誓旦旦地保证到此举若成,势必能让那该死的崇正党折损一名大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不趁着京察将那些人拉下马,日后可还有机会?难不成等着日后他们报复回来?
如果不是靠锦衣卫和东厂的名号去那些官员家里四处搜寻,再出其不意地将这个证据单拎出来呈于堂上,皇上说不定会看在卢点雪的面子上给同为原社的士子几分情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梁纲还威胁他道,大家伙儿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可动独善其身的念头。
他们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搏一搏,说不定还能有所转机。
是以沈靳炳权衡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望着那几封书信,傅谊的眼皮子一跳。
为何他的心中总有股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