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了黄保脑海中。
他急忙赶至陶王府。
进院时,看到的却是这一幕:
年轻的帝王不知何时卧倒在一棵梅树下,搂着树干,蜷缩着睡着了。
飘落下的梅花纷纷扬扬,覆了他满身。
他睡得很甜,很安稳。
就像是依偎在一个不存在的故人怀中,又像是找到了唯一一处,能让魂魄得到慰藉的归宿。
*
居庸关外,夜凉如水。
守关的兵士远远地瞧见一队人疾驰而来。
兵士顿时严阵以待。
眼下边关不稳,之前时有后金掠边,现在又多了起义军,连远在西南的昆将军都被调来此处坐镇,关隘重地,不得不防。
且他听闻,近来京师里也不太平。
且不提京察和大计,阉党与崇正党斗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朝堂之上直接少了一半的人。
幸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搅得满朝风雨的赵除佞死后,京里曾与阉党有所关联的官员皆人人自危,生怕崇正党为整肃朝纲,清算阉党中人之时清到他们头上。
在此节骨眼上,龙椅上那位小皇帝竟已有一个多月不曾上朝,朝政民情一概不理,简直闻所未闻。
这就苦了内阁中的各位阁老,既要追查通阉之人,又要日夜苦谏皇帝,替他操劳国事。
而守在这里的兵士就接到了内阁一个与之相关的暗令。
若是遇上行踪可疑,欲逃出关外的阉党中人,可直接将其拿下,押送至京中定罪。
此时,那队人马已行至关城。
一名身着甲胄的武官走上前来,气焰嚣张,说是奉皇上旨意,要守城将士立即开关放人。
纵然来者压低了嗓音,耳聪目明的兵士还是能灵敏地听出几分尖锐。
兵士顺势打量了一番。
此人虽一副武官装束,却脚步虚浮,身形也无寻常武官般魁梧。
更像是套了副甲胄就匆忙出来的宦官。
兵士心下了然,面上仍还是一副恭顺之态,要求核查其出关勘合。
果不其然,在他提到出关勘合之时,“武官”的面色微微一变,显然是有些心虚。
可随即,这“武官”又仍是一副傲慢的模样,并大肆谩骂。
见兵士坚决不肯就范,甚至隐有要喊人过来的意图,“武官”方才掏出来一纸明黄色的诏书,强令他立即放人。
兵士不识字。
他怀疑此人为阉党同党之余,又怕这诏书是真的诏书。左右为难之下,便将此事汇报给巡关御史张钦。
同样,张钦的意思也跟兵士一致。
他的态度还更为坚决。
没有出关勘合,坚决不放行。
就算是看到诏书,看到那明晃晃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也并未有丝毫回心转意的迹象。
更有甚者,张钦反倒言之凿凿地认定此乃赵阉余孽之矫诏,假托万岁之令欲出关避罪。今天子尚在宫中悟道,天下大事皆由内阁代劳,怎可能会有这么一封诏书!
且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封奏疏,随后下令逮捕这名“武官”及这队人马,说是要把人和奏疏一同交由内阁处置。
听到这话,藏在队伍末端的傅谊简直就要吐血。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这就是。
瞧瞧,这才多久,连巡关御史都敢不认他写的诏书了!
关键是还当着他的面说要越过皇上,连人带奏疏直接交给内阁。
眼中还有王法吗?!
就算真的是伪诏,难道也不应该先知会他一声?虽然他这个皇帝现在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但这点面子功夫总该是要做一下的吧。
这边傅谊郁闷不已,而前边假扮武官的掌印太监张乾此刻已经慌了阵脚,毕竟他曾经真的是同赵除佞有着莫大干系。
且看样子,巡关御史也已发现他的太监身份。
张乾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他也学赵除佞那样主动请缨去金陵守陵,奈何晚了几步。
再者,内阁与皇上都不肯让他撂挑子不干,因为除去赵除佞,宫中已经没有比他资历更老的太监。
现在赵除佞没了,皇上也不知怎的忽然玩物丧志,连朝都不上了,直接让首席秉笔太监一职空着。所以他不仅要干自己的活儿,还得再暂代赵除佞的。
何况,张乾不知为何皇上就知道了他曾经与崇正党互通有无的事儿。
这可是连赵除佞都不知道的!
但事实是皇爷不仅知道了,还以此胁迫他好好配合今日这趟出关之行,不然就让他尝尝诏狱里的诸多酷刑。
迫不得已,张乾上了万岁爷这条贼船。
眼见虎视眈眈的兵士就要靠近,张乾不由往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朝傅谊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示意皇上赶紧回去。
爷啊,不是老奴不帮你,实在是他们不肯开关啊!
张乾都已做好被灰溜溜地绑回京师的准备。
奈何他还是低估了傅谊的能耐。
只听一声怒喝响起,在张乾绝望的目光下,傅谊挺身而出,气焰嚣张道:
“我乃万岁身边贴身太监黄保!万岁爷要出关北巡,此乃万岁信物,我看谁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