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她叩首时,额头碰到的青砖不再冰凉,反而有些发烫。余光里,谢无咎微微偏头,朝她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像早春第一缕风,吹皱了一池静水。
退朝时,雪又开始飘。谢无咎在白玉阶下等她,鹤氅上落了层薄雪,像披了件会发光的纱。他拱手时,玉佩撞出清脆一声:
“在下谢无咎,有幸与沈院判同行。”
沈无咎回礼,这才发现他右手拇指戴着枚青玉韘,衬得指骨愈发修长。雪光映在他唇角,那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像不小心沾到的胭脂。
“谢太医。”她刚开口,就被一阵风灌了满嘴雪沫。谢无咎侧身替她挡风,动作自然得像旧友重逢,“家师还在等我辞行。酉正,西直门外碰头。”
【二】
回春药堂此时正飘着药香。吴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老坐堂大夫回来了,正给一位卖炭翁把脉。沈无咎掀帘进去,吴掌柜抬头,皱纹里夹着笑意:
“沈大人这身官服,倒比咱们药柜还鲜亮。”
她笑着摇头,把路上买的桂花糕推过去:“给阿阮留的。”话音未落,脚边忽然缠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稳稳和小归正咬着她靴带玩。沈无咎蹲下去揉了揉猫头,忽然想起什么:
“小迟呢?”
吴掌柜的笑容淡了些:“昨天三只猫打架,小迟输了,跑出去就没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许是找更好的去处了。”
沈无咎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摸出块碎银放在柜上:“若它回来,给它买最好的鱼干。”
出门时,阿阮背着小包袱从后堂冲出来,差点撞翻药柜。小姑娘穿着靛青粗布裙,头发用红绳扎成一个鬏,鼻尖冻得通红:
“沈大夫!带我走吧!我认得七星海棠的苗,还会煎解毒汤……”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而且,那是我回家的路。”
沈无咎看着她腕上还没褪尽的朱砂印,忽然想起暗渠里那些裂开的海棠花。她伸手替阿阮拂去鬓边雪粒,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路上可不许哭鼻子。”
【三】
酉时,雪停了。西直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谢无咎那辆青幄小车挂着竹帘,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暗处,十七的黑鬃马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的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无咎踩着马凳上车时,听见阿阮在后面小声喊:“姐姐,车里炭火够不够?”她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那只旧酒壶——壶身被火光映出细碎的裂纹,像盛着一汪碎星。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沈无咎掀帘回望,皇城在雪幕中渐渐缩成一粒金豆。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行医者,心要像雪一样干净,刀要像火一样热。”
如今,她带着这把火,去烧最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