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无恙将最后一包七星莲粉末塞进药箱时,窗棂外的天色已染上浅灰。药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映得案几上那只梨木酒壶泛着温润的光 。她指尖摩挲着壶身,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药王谷,和师父一起酿梨花白的场景:暮春的梨树下,她踩着小凳子帮师父翻晒花瓣,师父笑着把沾了花粉的指尖点在她鼻尖,说 “等你及笄了,这坛酒就给你当贺礼”。
如今梨花白的香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她却突然想喝一口。记得出了宫门,往南走两条街,回春堂斜对角就有家 “老酒香” 铺子,当年初到京城时,吴掌柜常去那里打酒。沈无恙背起药箱,攥着几枚碎银,快步走出太医院 —— 她得在关宫门前进城,不然今晚又只能偷偷溜出去了。
可刚出皇宫的朱雀门,她就愣在了原地。眼前的街道车水马龙,小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混在一起,熟悉又陌生。她记得该往南走,却忘了过几条街才到回春堂;明明记得 “老酒香” 的铺子门口挂着红布幌子,却想不起幌子上绣的是 “酒” 字还是 “酿” 字。沈无恙站在街角,指尖微微发颤 —— 忘忧草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了,她连常走的路都记不清了,再这样下去,会不会连师父、连十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沿着街边的墙根慢慢走,试图从熟悉的景物里找回记忆。路过一家布庄时,她想起去年在这里给阿阮买过靛青布料;路过一家点心铺时,记得阿苦曾抢过她买的桂花糕。顺着这些零碎的记忆往前,终于在转过第三个街角时,看到了那面熟悉的红布幌子 —— 上面用墨笔写着 “老酒香” 三个大字,幌子下还挂着一串风干的梨花瓣,正是她要找的酒铺。
“姑娘,要点什么酒?”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正用布巾擦拭着酒坛,见沈无恙进来,笑着抬头。
“请问…… 有梨花白吗?” 沈无恙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她怕自己记错了名字,更怕这家铺子早就不卖了。
“巧了!最后一坛刚开封,还剩小半坛。” 老掌柜放下布巾,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一个陶坛,坛口的封泥还带着新鲜的裂痕,“这梨花白是去年暮春酿的,用的是药王谷的梨花瓣,香得很!姑娘要打多少?”
“一整壶。” 沈无恙从怀里摸出那只梨木酒壶,递了过去。看到酒壶的瞬间,老掌柜的眼神亮了亮:“姑娘这壶是老物件啊!我记得,我记得,在好几十年前,在我还晓得的时候,就有一位老先生,每半年就来我这打一壶梨花白,就是这壶。是谁来着。。?哎,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熟练地掀开坛盖,酒液顺着竹勺流进壶里,带着清甜的梨香,瞬间填满了整个铺子。
沈无恙接过酒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她付了银钱,快步走出酒铺,抬头就看见斜对角的回春堂 —— 铺子的门板已经关了大半,只有一扇小窗还亮着灯,吴掌柜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明明是日日都来的地方,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雾,怎么也看不清。沈无恙站在街角,攥着酒壶,心里满是恐慌:她连如此熟悉的地方都快记不清了,去了南荒,还能替师父正名吗?会不会有一天,连她一身的医术都忘了呢?
【二】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沈无恙找了处僻静的街坊,踩着墙角的砖缝爬上房顶。房顶上铺着青瓦,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她抱着酒壶坐下,将药箱放在身边。此时正是月中,一轮满月挂在天上,像块白玉盘,洒下的月光将房顶染成一片银白。
她拔开酒壶的木塞,梨花白的香气瞬间散开,清冽中带着甜意。沈无恙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灼热的暖意,很快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这酒的度数比她想象的高,几口下肚,脸颊就泛起了红晕,眼前的月光也开始晃动。
她盯着天上的月亮,看着看着,竟觉得月亮的轮廓越来越像十七的脸 —— 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鼻梁上淡淡的疤痕,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肯定是喝多了。” 沈无恙晃了晃脑袋,想把幻觉晃走,可再抬头,月亮还是十七的脸。她忍不住笑出声,自言自语道:“十七啊十七,你怎么跑到我梦里来了?不愧是我忠实的仆从,连做梦都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