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铺成的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可沈无恙的后背却浸满冷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月光从药房的破窗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斑。

沈无恙站在一片荒芜的山谷里，脚下的泥土是黑紫色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天上没有月亮，只有血红色的雾在飘，粘在皮肤上，像冰冷的血。耳边全是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她的耳膜。

“沈大夫…… 救我……” 有人在雾里喊她，声音很熟悉，像阿阮，又像铁原疫馆里那些病患。沈无恙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握着一支银针，针尾泛着淡青的光 —— 是她用来扎阿苦的那支。可针尖下，不是阿苦的腰，而是十七的胸口。

十七穿着玄色劲装，站在雾里，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魄。他的眼角还是那道疤，可疤痕下的眼睛，却流着黑红色的血。“沈山茶……”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沈无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她想喊 “我记得”，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把银针扎进十七的胸口，十七没有躲，只是笑着说：“南荒的瘴气，比七星海棠毒还厉害…… 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自己。”

突然，雾里冲出来一群人，穿着阙国的服饰，手里拿着刀，刀上沾着血。为首的人，脸被雾挡住了，只看见腰间挂着的玉佩 。“抓住她！” 那人喊，沈无恙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边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七星海棠，花瓣像血一样红。藤蔓越缠越紧，勒得她的腿生疼。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一样。“我叫沈山茶……” 她拼命念着自己的名字，“我是药王谷的传人…… 我不能忘……”

可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她忘了师父的样子，忘了十七的疤，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藤蔓缠上了她的脖子，她呼吸困难，眼前的雾越来越红，像要把她吞掉。

“沈无恙！” 有人在喊她，声音很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无恙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她撑着稻草床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试图把噩梦的碎片从脑海里驱散。可一闭眼，十七空洞的眼神、沙哑的 “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就会浮现，让她心脏揪得发疼。“不会的，十七不会有事的。” 她小声安慰自己，却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 南荒的瘴气、二皇子的追兵、越来越差的记性，未来像一团看不清的迷雾，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天渐渐亮了。柴房的门被风刮得 “吱呀” 作响，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沈无恙裹紧身上的外套，起身走到门口，才发现天才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她站在柴房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后院，突然愣住了 —— 她明明记得昨晚在房顶上喝酒，怎么会跑到太医院的药房里？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无恙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转身回柴房背起药箱，又摸了摸腰间的梨木酒壶 —— 里面还剩小半壶梨花白，是昨晚没喝完的。她攥着酒壶，从太医院拿最后几味治瘴气的草药，然后尽快出发去南荒，越早动身，越能避开二皇子的眼线。

可刚到宫门口，她就愣住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夫的位置空着，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这是谁的马车？她疑惑地走上前，刚要伸手掀开车帘，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上车吧，该出发了。”

沈无恙猛地回头，看到十七穿着玄色劲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路上的干粮。他的眼角还是那道疤，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可眼神却比梦里温柔太多，没有半分空洞。“你怎么在这？” 她惊讶地问，脑子里一片混乱 —— 她什么时候和十七约好要一起出发的？

“我昨日便告诉你，我会陪你去南荒。” 十七走到马车旁，伸手帮她扶住药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昨日？” 沈无恙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有印象？” 她努力回想昨晚的事，只记得在房顶上喝酒、把月亮看成十七的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却完全不记得十七说要陪她去南荒。肯定是喝断片后说的，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早知道酒量不行，就不该喝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