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当时是族中的长老,他看着越来越多的族人被活埋,看着璋族日渐萧条,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愤怒。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璋族迟早会彻底覆灭,所有的族人,都会死在大祭司的手中,死在这所谓的‘神灵庇佑’之下。于是,我的爷爷终于站了出来,联合族中其他有良知的长老,一起阻止大祭司。”
“爷爷他们找到大祭司,与他对峙,指责他的残忍与疯狂,要求他停止活埋族人的举动。可此时的大祭司,已经彻底疯魔了,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反而认为爷爷他们是在背叛神灵,是在破坏璋族的平安。他下令抓捕爷爷他们,想要将他们也活埋在小树下,以平息神灵的怒火。”
“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族人们也终于醒悟过来,纷纷站到了爷爷这边,反抗大祭司的残暴统治。”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昂,“那场争斗,死伤惨重,很多族人都在争斗中失去了生命,但最终,爷爷他们还是战胜了大祭司,将他抓获,并处死了他。临死之前,大祭司还在疯狂地嘶吼着,说我们背叛了神灵,璋族一定会遭到报应,一定会被疫病覆灭。”
“那位大祭司,一辈子没有子嗣,没有亲人,他死后,他的下手,也就是如今这位大祭司的父亲,继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新的大祭司。”古清的语气又沉了下来,“新的大祭司,虽然没有像前任那样疯狂地活埋族人,却也一直坚信,那棵小树是神灵的化身,是璋族的希望,依旧将它当作神灵一样供奉着。”
“随着最后一个病逝的族人被葬在小树下,璋族终于迎来了一段平静幸福的日子,整整十多年,族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疫病,族人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原本萧条的村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古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对那段平静日子的怀念,“那棵小树,也长得越来越高大,枝繁叶茂,粉色的海棠花挂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粉色的海洋。族人们都把这棵树当作亲人来记挂,当作神灵来供奉,他们觉得,这棵树,承载着那些逝去老者的灵魂,承载着璋族的希望。”
“每年清明,族人们都会带着祭品,来到树下,对着大树跪拜,诉说自己的思念,许下自己的愿望。他们会摘下树上的海棠花,做成香囊,挂在自己的身上,觉得这样可以得到祖先的庇佑;他们会将海棠花晒干,磨成粉末,做成香甜可口的花糕,分给老人和孩子,认为这是祖先赐予他们的馈赠,吃了可以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那段日子,是璋族最幸福、最安宁的日子,族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心中充满了希望,他们以为,这样的幸福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那棵海棠树,会一直庇佑着他们,直到永远。”古清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与愤懑,“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幸福,仅仅持续了十多年,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打破了。”
“大约十年前,族中开始有大批族人,没有任何症状地病倒了。”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没有发烧,没有咳嗽,也没有其他疫病的症状,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浑身无力,食欲不振,无论吃多少东西,都无法缓解。更奇怪的是,他们的手腕间,都会慢慢出现一个淡淡的花印,花印是七片花瓣,形状和海棠花一模一样,我们族人称它为‘七星海棠印’。”
“族人们都慌了,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再次来到海棠树下,跪拜祈祷,希望祖先能保佑他们,能驱散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古清的眼底满是痛苦,“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长时间索取海棠花,采摘花朵做香囊、做花糕,惹恼了祖先,祖先才会降灾于世,惩罚我们的贪婪与不敬。这种说法,很快就在族中传开了,越来越多的族人相信了这句话,他们开始自责,开始忏悔,再也不敢采摘海棠花,甚至不敢靠近那棵大树。”
“可忏悔与自责,并没有让病情好转,反而有越来越多的族人病倒了,手腕间的七星海棠印,也越来越深,颜色越来越浓。”古清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奶奶,也染上了这种病。她原本身体很好,勤劳善良,一辈子为家里操劳,可染上这种病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拼尽全身的力气,生下了我的父亲,之后便力竭而逝,死的时候,手腕间的七星海棠印,已经深得发黑。”
“奶奶去世后,族中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却没有任何办法治疗。”古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就在族人们再次陷入绝望,以为璋族又要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一位老太医,带着两名徒弟,从遥远的北方而来,来到了我们璋族。”
听到“老太医”三个字,沈无恙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满是震惊。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阙国圣女日记中看到的内容——多年前,也是一位老太医,带着两名徒弟,给她带去了医疗的启蒙。
古清继续说道:“那位老太医,看起来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一位医术高明的人。他看到族中病患的症状,看到他们手腕间的七星海棠印,并没有像我们一样,认为是祖先降灾,而是立刻为病患们施针诊治,仔细查看他们的症状,研究病因。”
“他的两名徒弟,也都是医术不错的年轻人,跟着老太医,一起为族人们诊治,熬制汤药。族人们都看到了希望,纷纷将希望寄托在老太医身上,以为他能治好这种怪病,能让璋族再次恢复平静。”
“可遗憾的是,老太医和他的徒弟们,虽然用尽了各种方法,施针、熬药、推拿,却始终无法根治这种病,只能暂时减缓病患的症状,让他们少受一些痛苦,却无法让他们彻底痊愈。”古清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他们在这里呆了半年多,日复一日地研究病因,熬制汤药,从未停歇,老太医甚至熬坏了自己的眼睛,身体也越来越差,却始终没有放弃。”
“终于,在他们来到璋族的第七个月,老太医终于研制出了解药。族人们都欣喜若狂,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种怪病的折磨,以为璋族终于可以迎来新生。可谁也没有想到,老太医研制出解药之后,竟然大放厥词,说我们族中的七星海棠树,根本不是什么祖先的化身,而是一种有毒的树木,我们族人所患的怪病,就是海棠花的毒素引起的,想要彻底根治这种病,就必须砍掉那棵海棠树,彻底清除毒素的源头。”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璋族人的心上。”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那棵海棠树,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的希望,是那些逝去老者的化身,怎么可能是有毒的树木?怎么可能害我们?族人们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纷纷指责老太医,说他是在胡说八道,说他是想要破坏璋族的根基,想要害死我们所有族人。”
“老太医和他的徒弟们,却坚持自己的说法,让我们砍掉海棠树,说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根治怪病,才能让璋族长治久安。”
“这话越传越广,很快就传到了大祭司的耳朵里。大祭司震怒不已,认为老太医他们是在亵渎祖先,是在破坏璋族的神灵信仰,于是便下令,将老太医和他的两名徒弟绑了起来,带到海棠树下,准备放火烧死他们,用他们的性命,祭祀海棠树,平息‘祖先’的怒火。”
“那天,天空阴沉得可怕,狂风呼啸。大祭司带领族人们,将老太医和他的徒弟们绑在海棠树的树干上,点燃了周围的干草。火焰迅速燃起,朝着老太医他们蔓延而去,眼看他们就要被火焰吞噬,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瞬间浇灭了火焰。”
“他们运气是真好,趁着大雨,趁着族人们慌乱之际,挣脱了绳索,一路向北逃去,再也没有回来。”古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老太医他们逃走之后,解药也没有留下,族人们的病情,再次陷入了绝境。”古清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些族人,开始怀疑,我们当初做的是不是正确的,开始怀疑老太医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这也只是极少数的人,大多数族人,依旧坚信海棠树是祖先的化身,依旧在自责,在忏悔,却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几年后,我的父亲继承了族长之位。就在父亲继位之初,当年那位老太医身边的其中一位小徒弟,竟然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带着解药,也没有带着善意,而是带来了一群浩浩荡荡的官兵,那些官兵,个个手持刀剑,气势汹汹,二话不说,就冲进了我们璋族,直奔那棵海棠树而去。”
“我们族人们想要阻止,想要保护海棠树,可我们手无寸铁,根本不是那些官兵的对手,很多族人,都在阻止的过程中,被官兵打伤,甚至打死。”古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那些官兵,根本不顾我们的哀求,不顾我们的反抗,拿起手中的斧头,狠狠砍向海棠树。一斧,两斧,三斧……那棵陪伴了我们几十年,承载着我们所有思念与希望的海棠树,就这样被他们砍倒了。”
“他们砍倒海棠树之后,没有留下任何解药,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转身就带着官兵离开了,留下我们一群受伤的族人,和一棵被砍倒的海棠树,在原地绝望地哭泣。”古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与仇恨,“海棠树被砍倒之后,树的根部,流出了黑色的黑水,那些黑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渗透到土壤里,让方圆十里的土地,都变得寸草不生,再也长不出庄稼,再也长不出树木。”
“从那以后,璋族的土地,变得贫瘠不堪,族人们只能靠着山中的野菜野果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仇恨的种子,就这样在我们璋族人的心中,深深埋下了。我们恨那些官兵,恨那个回来的小徒弟,恨所有看不起我们璋族,伤害我们璋族的人。我们也恨那些太医,恨他们当年没有留下解药,恨他们后来的冷漠与无情。”
“在那之后,七星海棠渐渐没了。朝廷也派过几任太医来我们璋族,诊治族中的疫病。”古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可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用心诊治过,只是跑马观花,随便看几眼,开几副无关紧要的汤药,就匆匆离开,根本不管我们族人的死活,不管我们是否在痛苦中挣扎。”
他抬眼,再次看向沈无恙,眼神复杂,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沈太医,你是朝廷派来的,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位愿意倾听我们过往的太医。说真的,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和之前的那些太医一样,是不是也只是走个过场,是不是也根本不会真心帮我们。毕竟,到你这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太医了。”
古清的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山间的风,穿过祠堂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璋族几十年的苦难与冤屈,像是在哀悼那些逝去的族人,哀悼那棵被砍倒的海棠树。
沈无恙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古清口中的过往,如同一幅幅悲凉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那些绝望的哭泣,那些悲壮的牺牲,那些无尽的仇恨,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明白,璋族的怪病,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段尘封的秘辛,一段充满了悲伤、残忍与仇恨的历史。
本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