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清带沈无恙三人行至另一间屋子,站在璋族祠堂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木质令牌,那令牌上刻着扭曲的海棠花纹,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沈无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愤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宿命感,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带着山涧瘴气的潮湿与厚重:“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就连我的父亲,如今的璋族族长,也尚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
沈无恙静静伫立在一旁,一身素色医袍在祠堂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垂落,指尖还残留着为族中病患诊脉时的药香。目光落在祠堂正中央供奉的那块残缺石碑上,石碑上模糊的纹路似乎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正与古清口中的过往悄然呼应。
“你也看到了,我们璋族世代居住在这深山之中,四面环山,林木葱郁,却也常年被瘴气笼罩。”古清的目光飘向祠堂门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了五十多年前那片被疫病笼罩的土地,“山间的瘴气日夜不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多了便会头晕气短,久而久之,疫病便开始在族中蔓延,从未断绝。五十多年前的那场疫病,和如今一模一样,来势汹汹,毫无征兆。”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沉重:“那时族中的医疗条件极差,没有像样的药材,没有懂医理的人,族人只能靠着山中的野菜野果勉强维持生计,面对疫病,除了恐惧,什么也做不了。我的爷爷辈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与山林为伴,性情淳朴,却也愚昧,面对这无法抗拒的天灾,他们只能每日清晨便聚集在村头的空地上,对着天地跪拜,双手合十,一遍遍祈求神灵庇护,希望疫病能早日退去,族人能平安无恙。”
“他们日复一日地跪拜,膝盖磨破了,额头磕出了血,也从未停歇,可疫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古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每天都有族人倒下,有的全家都染上了疫病,痛苦地挣扎着,哀嚎声日夜不绝,整个璋族都被绝望笼罩着,空气中除了瘴气的刺鼻气味,还有病患的呻吟和亲人的哭声,那种绝望,是你无法想象的。”
沈无恙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疫病肆虐的场景,却从未听过这样绝望的处境——没有医术,没有药材,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灵,那种无力感,比任何病痛都要令人窒息。他隐约能想象到,五十多年前的璋族,是怎样一幅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景象。
“就在族人们快要被绝望击垮的时候,当时的大祭司突然站了出来。”古清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位大祭司,是族中最年长、最有威望的人,族人都相信他能与神灵沟通。他说,前一晚他做了一个梦,神灵托梦给他,说要平息这场疫病,必须以活人祭祀,换取神灵的庇佑,才能驱散瘴气,终结疫病。”
“活人祭祀?”沈无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古清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没错,就是活人祭祀。我的爷爷听到这话,当时就炸了锅。他们虽然愚昧,却也有着最基本的良知,都是血脉相连的族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于是,爷爷他们就和当时的大祭司大吵了一架,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爷爷说,就算疫病夺走所有人的性命,也不能用活人祭祀,那是违背天道人伦的事情;而大祭司却坚持说,这是神灵的旨意,若不遵从,整个璋族都会被疫病覆灭,无一幸免。”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族人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爷爷,不愿看到亲人送死;另一派则被疫病的恐惧冲昏了头脑,宁愿相信大祭司的话,希望能通过祭祀保住自己的性命。”古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动荡不安的日子,“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群饱受病痛折磨的老奶奶,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场景陡然切换,五十多年前的璋族村头,瘴气弥漫,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一丝阳光。空地上,族人围在一起,争吵声、哭泣声、病患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人群的前方,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坚定,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还沾着些许污渍,显然是被疫病折磨了许久。
其中一位老奶奶,头发已经全白了,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嘴角却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她停下脚步,抬起布满老茧、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混乱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老奶奶的身上,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弥漫的瘴气,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家别吵了,我来吧。”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我已经老了,身患疫病,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日夜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不如让我上天去向神灵谢罪,用我的性命,换取族人们的平安。”
话音刚落,另一位老爷爷也走了出来,他的背已经驼得不成样子,咳嗽了几声,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是啊,我们都老了,就算没有疫病,也活不了几年了。孩子们还小,他们是璋族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出事。我也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诚意,神灵一定会看到我们的真心,保佑族人们平安的。”
有了第一位,就有第二位、第三位……越来越多的老者站了出来,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甚至已经虚弱得快要站不稳,却都眼神坚定,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他们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辈子为璋族付出了太多,如今,为了保住族人,为了保住璋族的未来,他们甘愿牺牲自己。
“奶奶,爷爷,不要!”有年幼的孩子哭喊着,想要扑到老者们的身边,却被自己的父母紧紧抱住,父母们的脸上满是泪水,却只能用力按住孩子,无能为力。族人们都低下了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被老者们的大义所震撼的动容。他们知道,这些老者,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铺就一条几乎不可能的生路。
那天的璋族,被一种悲壮的氛围笼罩着。大祭司亲自带领族人,在村头的空地上,用粗壮的木头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祭台足足有丈余高,木头被打磨得光滑,层层叠叠地堆砌着,顶端铺着干燥的稻草,周围洒满了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难以掩盖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悲凉。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穿透灰蒙蒙的天空,洒在祭台上,给冰冷的木头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瘴气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淡淡的紫色,缠绕在祭台周围,像是无数条毒蛇,静静蛰伏着。祭台之下,族人们跪伏在地,双手合十,低声祈祷着,哭声压抑而沉重,传遍了整个山林。
那些主动站出来的老者,被族人们小心翼翼地扶上祭台。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物,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族人,尤其是自己的子孙后代,眼底满是不舍与期盼。他们没有丝毫的恐惧,仿佛不是要走向死亡,而是要走向一场盛大的奔赴,一场为了族人的救赎。
大祭司站在祭台的一侧,身着黑色的祭服,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手中握着一根雕刻着海棠花纹的法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晦涩,像是在与神灵沟通。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仪式。
随着大祭司的咒语落下,他拿起手中的火把,轻轻点燃了祭台顶端的稻草。干燥的稻草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吞噬着整个祭台。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空,将灰蒙蒙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老者们最后的低语,又像是神灵的叹息。
祭台上的老者们,静静地站在火焰中,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面带微笑,目光依旧望着台下的族人,直到火焰渐渐吞噬了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体化为灰烬,依旧保持着望向远方的姿态。他们的微笑,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刻在了每一个璋族人的心底,成为了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白天。从日出烧到日落,火焰从未熄灭,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林,就连山间的瘴气,似乎都被火焰驱散了几分。族人们跪伏在地上,整整祈祷了一天,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麻木与沉重。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火焰才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座被烧得焦黑的祭台,和祭台中央一摊灰白色的灰烬,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着地上的灰烬,四处飘散。大祭司带着几位族中的青壮年,一同前往祭台打扫。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对神灵的敬畏,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祭台上的灰烬,生怕惊扰了逝去的老者,惊扰了庇佑他们的神灵。
就在他们清理到祭台中央,快要将所有灰烬清理干净的时候,一位青壮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呼一声:“祭司大人,您看!”大祭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只见那摊灰白色的灰烬之中,竟然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儿,那芽儿细细小小的,顶着一层薄薄的灰烬,顽强地生长着,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奇迹。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嫩芽之上,还开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淡粉色的,小巧玲珑,一张一合,像是老者们温柔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台下的璋族人。
“这……这是神灵的馈赠!”大祭司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跪倒在地,对着那朵小花恭敬地跪拜起来,“多谢神灵庇佑,多谢神灵庇佑!”其他的青壮年也纷纷跪倒在地,恭敬地跪拜着,脸上满是敬畏与喜悦。他们都认为,这朵小花,是那些逝去的老者化身而成,是神灵赐予他们的希望,是疫病即将终结的象征。
“那天之后,族中的疫病扩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古清的声音拉回了沈无恙的思绪,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本每日都有族人倒下,可自从小花长出来之后,染上疫病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已经患病的人,病情也渐渐有了好转,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挣扎。”
沈无恙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思忖:哪里是什么神灵庇佑,分明是那些患病的老者都被烧死了,疫病的传播途径被彻底切断,没有了传染源,疫病自然就无法继续扩散,病情也会慢慢得到控制。可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古清没有察觉到沈无恙的心思,继续缓缓说道:“族人们都觉得,活人祭祀的方法非常有效,大祭司也因此受到了所有族人的尊敬和崇拜,大家都觉得他就是神仙下凡,能与神灵沟通,能为璋族带来平安与福祉。从那以后,大祭司在族中的威望越来越高,族人们对他言听计从,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族中又开始有人染上疫病,虽然没有五十多年前那场疫病那么严重,却也断断续续,从未停止。”古清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愤懑,“大祭司见状,又站了出来,说神灵需要更多的祭祀,才能继续庇佑族人。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老者们主动牺牲,而是直接下令,将族中所有患病的族人,都活埋在那棵小树的边上——那时,那朵小花已经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苗,依旧开着粉色的小花,生机勃勃。”
“活埋?”沈无恙的心头一震。
“没错,就是活埋。”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那些患病的族人,无论老少,无论病情轻重,都被大祭司下令绑了起来,带到小树边上,挖一个深坑,将他们活生生地埋在里面,只留下头顶的一小片空间,让他们在绝望中慢慢死去。大祭司说,这样可以让他们的血肉,滋养小树,让小树长得更加茁壮,而小树长得越茁壮,神灵的庇佑就会越强大,疫病就会彻底被终结。”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活埋的族人越来越多,那棵小树也在不断地茁壮成长,枝干越来越粗壮,枝叶越来越繁茂,开的花也越来越多,粉色的花瓣铺满了树下的土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与此同时,璋族的族人也越来越少,原本热闹的村落,变得越来越冷清,家家户户都有亲人被活埋,悲伤与恐惧,再次笼罩了整个璋族。”
“虽然疫病确实被控制住了,族中很少再有人染上疫病,但人们也渐渐发现了不对。”古清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们发现,小树长得越茁壮,族人就越少;也让璋族变得越来越萧条;他们发现,大祭司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疯狂,他似乎不是在为璋族着想,而是在沉迷于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沉迷于族人的崇拜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