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拉着沈无恙的手,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穿过村边的杂草丛,不多时便来到了一间比巫医木屋还要简陋的小茅屋前。茅屋依山而建,墙壁是用泥土夯成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边缘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门口摆着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放着一些刚采摘的野菜,透着一股清贫却整洁的气息。
“太医姐姐,到了,这就是我和外婆的家。”阿禾松开沈无恙的手,快步走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声音轻柔地喊道,“外婆,外婆,我把太医姐姐带来了,她能帮你看病!”
沈无恙紧随其后走进茅屋,屋内比想象中还要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棂,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墙摆放,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呼吸有些微弱,显然是患病已久,却一直靠着草药勉强维持。
床边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旁边放着几捆晒干的草药,正是阿禾从巫医那里攒来的防风、黄芩之类的药材。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衣物,整间屋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
禾婆婆听到阿禾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浑浊,却依旧透着一股温和的气息。她看向沈无恙,嘴角努力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声音沙哑而微弱:“姑娘,辛苦你了。”
“禾婆婆,您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沈无恙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语气温柔而沉稳,“我先给您把把脉,看看您的病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禾婆婆的手腕上,指尖传来的脉象微弱而紊乱,带着一丝滞涩,与她之前在晒谷场诊治的村民脉象如出一辙——同样是过敏性症状引发的气血不畅。
沈无恙仔细把了片刻,收回手,缓缓说道:“禾婆婆,您的病,和村里其他村民是同一种,我给您煎一剂汤药,服用几日,症状便能缓解。”
沈无恙隔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问道:“禾婆婆,既然您和村民们是同一种病,为何不去村西的晒谷场,和大家一起接受照料呢?那里虽然简陋,却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提到这事,禾婆婆的眼神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心疼:“我病得不算重,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更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再说,我也不信那老巫医,哪里是什么仙药,分明是害人的玩意儿,去了也是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待在家里,靠着阿禾攒来的一点草药,勉强维持着。”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禾,伸手轻轻抚摸着阿禾的头,眼底满是愧疚:“其实,我本来是不想让阿禾去巫医那里做事的。那老巫医性情古怪,又刻薄,阿禾年纪那么小,去了那里,难免会受委屈。可我这身体不争气,常年离不开草药,家里又没有别的办法,阿禾为了给我拿草药,只能每天看着那老巫医的脸色过日子。”
禾婆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轻轻拍了拍阿禾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几个皱巴巴的铜板,递到阿禾面前,“去吧,拿着这些钱,去村口的小店,买些糕点回来,你也很久没吃过了。”
阿禾有些犹豫,看了看禾婆婆,又看了看沈无恙:“外婆,我不去了,我留下来陪您,陪太医姐姐煎药。”
“听话,去吧。”禾婆婆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有太医姐姐陪着,不会有事的。你快去快回,别让我担心。”
阿禾点了点头,接过铜板,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对着沈无恙鞠了一躬:“太医姐姐,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外婆,我很快就回来。”沈无恙笑着点头。
看着阿禾蹦蹦跳跳地走出茅屋,禾婆婆的眼神才渐渐柔和下来,语气中满是宠溺:“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东西,教一遍就会,比我儿子还要贴心。”
沈无恙坐在床边,静静听着,适时问道:“禾婆婆,阿禾她……不是您的亲孙女吗?我看你们感情这么好。”
听到这话,禾婆婆的眼神暗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悲伤,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她不是我的亲孙女,是我捡来的孩子。那是几十年前,我们璋族刚经历过一场大混乱,当时死了很多人,村里到处都是废墟,哭声遍地。”
“我的儿子,也在那场混乱中死了,他才十八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禾婆婆的声音哽咽了,眼角渗出几滴浑浊的泪水,“我在废墟里找他的尸体,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尸体没找到,却在一堆断砖碎瓦里,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婴,被裹在一块破旧的襁褓里,浑身冰凉,哭声微弱,眼看就要活不成了。”禾婆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我看着她,就想起了我的儿子。那时候,族里一片混乱,没人顾得上这个孩子,我就把她抱回了家,当作自己的亲孙女一样抚养长大。”
“我姓禾,我早逝的夫婿姓木,为了有个念想,我就给她取名叫禾木,跟着我一起生活。”禾婆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阿禾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懂事,知道我不容易,从不哭闹,我教她洗衣、做饭、辨认草药,她都是一学就会,还经常帮我做家务,照顾我的身体,有她在,我这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个依靠。”
沈无恙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唏嘘。
就在这时,禾婆婆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沈无恙斜挎在身上的酒壶上,眼神瞬间顿住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开口问道:“姑娘,你……你是萧迟的徒弟吧?”
“萧迟?”沈无恙浑身一僵,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翻涌不已。她的师父,明明叫谢迟,怎么会叫他萧迟?难道是禾婆婆记错了名字?
禾婆婆见她愣住了,连忙补充道:“没错,就是萧迟。他当年来到我们璋族的时候,身上也斜挎着一个酒壶,和你这个一模一样,都是梨木的,壶身上还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沈无恙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酒壶。这酒壶是师父谢迟亲手送给她的,说是他年轻时常用的,壶身上确实刻着一朵梨花,独一无二,不可能有第二件。
不等沈无恙细想,禾婆婆又开口说道:“萧迟当年,特别喜爱喝梨花白。那时候,我们璋族地处深山,瘴气弥漫,根本种不出梨树,更酿不出梨花白,他带来的那壶梨花白,一直都省着喝,舍不得多喝一口,有时候,只是倒一点点,放在鼻尖闻一闻,就觉得很满足了。”
听到这里,沈无恙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禾婆婆口中的萧迟,就是她的师父谢迟。当年,阙国圣女的日记中,也曾提及一位带着梨花白酒壶的太医,对那酒壶格外敏感,如今禾婆婆再次提及,两处线索相互印证,更是让她确信无疑。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连忙起身,走到屋角的灶台边,一边拿起阿禾准备好的草药,一边问道:“禾婆婆,听您这么说,您当年和我师父萧迟,应该很熟络吧?能不能跟我讲讲,他们当年在璋族,发生了哪些事儿?我师父他,当年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有他的师父和师弟,后来又去了哪里?”
提到当年的事,禾婆婆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动荡不安的日子,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说起来,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很多细节,我都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经过,我还记得。”
“当年,萧迟和他的师父、师弟,三个人从遥远的北方而来,穿着一身素色的医袍,背着药箱,说是听闻我们璋族闹疫病,特意前来诊治。那时候,族里的疫病已经很严重了,很多人都病倒了,手腕间出现七星海棠印,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就是我丈夫,也是因为这种病去世的。”
“他们三个人,一来就立刻投入到诊治中,每天为族人们施针、熬药,不分昼夜,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萧迟的医术很高明,他给这种病取名叫‘七星海棠病’,说这种病,既不是普通的疫病,也不是单纯的中毒,一时之间,很难根治,只能靠施针和汤药,缓解症状,延长患者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