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去世后没多久,我的儿子也开始出现了七星海棠印的症状,我急得团团转,只能天天往他们住的地方跑,求他们救救我的儿子。一来二去,我就和他们熟悉起来了。我本来就不信巫术,看到他们用医术治病,就趁着空闲的时候,跟着他们学一些基础的医术和辨认草药的方法,也好以后能自己照顾儿子,照顾自己。”
禾婆婆的话音渐渐低沉,思绪仿佛沉浸在了当年的回忆中,沈无恙一边熟练地清洗草药、生火煎药,一边认真倾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
场景陡然切换,回到了几十年前的璋族。一间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谢迟正站在灶台边,熟练地煎着汤药,火苗舔舐着锅底,药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着苦涩的香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医袍,面容年轻,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沉稳与坚定。
草棚的角落里,他的师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整理着手中的草药,脸上满是凝重。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谢迟的师弟,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医书,时不时抬头,和老太医交流几句。
“师父,我感觉这种病,不像是传染病。”谢迟一边搅动着药锅里的汤药,一边开口说道,语气沉稳,“若是传染病,传播范围应该会更广,而且会通过接触、飞沫等方式快速传播,但我们观察了这么久,发现患病的人,大多是长期接触山间瘴气,或是食用了某种特定的草木,传播速度很慢,也没有明显的传染途径。”
老太医抬起头,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不对劲。这种病的症状,虽然和疫病有些相似,但脉象却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慢性中毒的症状。”
谢迟的师弟放下手中的医书,开口说道:“会不会是蛇毒?我们这一路走来,发现这深山里瘴气弥漫,杂草丛生,肯定有很多毒蛇。说不定,是村民们不小心被毒蛇咬伤,或是误食了沾有蛇毒的草木,才引发了这种怪病?”
老太医:“有这个可能。这样,你今天下午就去山上看看,多抓几种毒蛇回来,我们提炼出血清,试试看能不能缓解患者的症状。记得早些回来,我和你师兄下午还要给村民们施针,人手肯定不够,不能耽误了诊治。”
“好,师父,我知道了。”“我这就准备一下,下午就上山抓蛇,一定尽快回来。”
随后便转身,准备上山抓蛇的工具。
“那时候,我也跟着萧迟的师弟一起上山了。”禾婆婆的声音拉回了沈无恙的思绪,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萧迟要留在草棚里,和他师父一起给村民们施针、熬药,就让他师弟带我上山,顺便让我辨认一下山间的草木,看看有没有能辅助治病的药材。”
“我们两个人,带着竹篓和捕蛇的工具,一起上了山。山上的草木长得十分茂盛,瘴气比村里还要浓,视线很差,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师弟的胆子很大,也很懂捕蛇的技巧,一路上,抓了好几条毒蛇,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竹篓里,还特意叮嘱我,不要靠近竹篓,以免被蛇咬伤。”
“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我们抓了不少毒蛇,也找到了几种能辅助治病的草药,正准备下山的时候,意外发生了。”禾婆婆的声音开始颤抖,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险的瞬间,“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从竹篓里跳了出来,一下子就咬住了他师弟的手臂。”
“他师弟疼得大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手臂的近心端,阻止毒素扩散,然后低下头,想要把伤口里的毒血吸出来。可那条蛇的毒性很强,他刚吸了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根本没有力气再继续吸血了。”
“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上前,只能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我想帮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哭着让他先单手按住伤口,不要剧烈运动,以免促进血液流动,让毒素扩散得更快。”禾婆婆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师弟肯定会有生命危险,我只能拼尽全力,转身就往山下跑,去找萧迟,求他快来救他师弟。”
“我跑得很快,一路上跌跌撞撞,但等我带着萧迟,匆匆赶回山上的时候,已经晚了。”禾婆婆的眼中满是愧疚,“他师弟的手臂,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颜色发黑,毒素已经扩散到了肩膀,他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看到萧迟,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着萧迟,问他有没有办法保住他的手。”
“萧迟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脸色变得格外凝重,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心里也很痛苦,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保住他师弟的命,只能放弃他的手臂。”禾婆婆的声音低沉而沉重,“萧迟咬了咬牙,拿起旁边地上的一把砍肉刀,闭上眼睛,狠狠一刀下去,连着他师弟的手臂,一起砍了下来。”
“哎——”禾婆婆说到这里,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忍,“那一刀,砍得很重,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杂草。他师弟疼得昏了过去,萧迟也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抱着他师弟的手臂,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愧疚。”
沈无恙听到这里,浑身一震,手中的药勺“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一个念头瞬间在她的脑海中炸开——缺了一只手臂,当今的太医令柳晷德,不就是只有一只手臂吗?
柳晷德身居太医令之位,医术高明,却只有左手,右手自肩部以下缺失,平日里总是穿着宽大的衣袖,遮住空荡荡的右臂,朝中很少有人知道他断臂的原因。沈无恙一直以为,柳晷德的手臂,是天生缺失,或是后来遭遇了什么意外,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手臂,竟然是被自己的师父谢迟,亲手砍下来的!
心中的震惊与疑惑交织在一起,让沈无恙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终于明白,当年老太医的两名徒弟,一位是她的师父谢迟,另一位,就是当今的太医令柳晷德!
沈无恙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捡起灶台上的药勺,继续搅动着药锅里的汤药,可她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柳晷德平日里的模样,还有师父谢迟沉稳温和的面容,心中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禾婆婆没有察觉到沈无恙的异样,继续缓缓说道:“萧迟砍断他师弟的手臂之后,就立刻用草药为他止血、包扎,然后抱着他,匆匆下了山,回到草棚里,日夜照料。他师弟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臂没了,整个人都崩溃了,整日沉默不语,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之后的几天,他一直卧病在床,高烧不退,情绪也十分不稳定,有时候会突然大哭大闹,有时候又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我们带回来的那些毒蛇,萧迟和他师父,也提炼出了血清,可试了好几次,都没有任何用处,根本无法缓解七星海棠病的症状,更无法根治。”
“我们都很着急,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日复一日地施针、熬药,勉强维持着患者的生命。可就在我们以为,事情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天,萧迟的师弟,突然消失了。”禾婆婆的眼神中满是疑惑,“我们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把整个璋族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仿佛他从未在璋族出现过一样。”
“他该不会是记恨上他师兄萧迟了吧?”就在这时,阿朵听到禾婆婆的话,忍不住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毕竟,他的手臂,是萧迟师兄亲手砍下来的,换成是谁,恐怕都会记恨吧?可萧迟师兄也是没办法啊,若是不砍断他的手臂,他就会被蛇毒害死,萧迟师兄,也是为了保住他的命。”
阿禾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沈无恙的心上。是啊,师父当年,也是为了保住柳晷德的命,才不得不砍断他的手臂,他当年突然消失,是不是因为记恨师父,所以才选择隐姓埋名,后来又凭借自己的医术,进入太医院,甚至坐上了太医令的位置?
若是这样,那师父后来改谢姓,是不是也和柳晷德有关?当年的七星海棠病,还有太多的秘密,师父的过往,柳晷德的消失,老太医的结局,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沈无恙的心头,让她难以捉摸。
灶台上的汤药,已经煎好了,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可沈无恙却觉得,这香气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就像当年那段尘封的过往,充满了无奈、痛苦与遗憾。
禾婆婆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谁也说不准啊。或许,他是真的记恨萧迟,或许,他是觉得自己成了废人,不想拖累大家,才选择离开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本章终。